一去不再回头,
这是命中注定的呀。
盖吉克在致辞时非常激动,泪水满面。拉姆斯菲尔知道海豚会流泪,但这次是他第一次目睹。族群沉默着,水里弥漫着苍凉感伤的氛围。他们都想到了刚刚死亡的盖利戈,本来他们两个可以结伴远行,这样对族人多少是个安慰,可惜他没能活到及笄。后来,索其格游进圈内,用长吻触触盖吉克,示意他开始下边的程序。盖吉克游出去,很快衔着一条鱼回来,郑重地交给索其格,索其格也郑重地接过来,吞下去。然后索其格忽然停止游动,向海底沉下去。拉姆斯菲尔吃了一惊,不知道索其格得了什么急病。但他马上意识到这只是某种仪式化的表演。盖吉克迅速插到索其格的身体下面,把她顶出水面,索其格在水面上吸一口气,马上恢复正常,甩甩尾巴游过去,排在那个海豚人组成的圆圈上。
下面轮到索云泉,她游进圈内,盖吉克重复了刚才的行动,把第二条鱼献给她。苏苏低声说:第二条鱼本来应该献给他的亲生母亲的,但他妈妈已经不在了,被鲨鱼吃掉了。盖吉克依旧把索云泉顶出水面呼吸,然后第三个族人游进来。献鱼,顶出水面呼吸,这两个动作对所有族人做了一遍,包括刚出生不久的小阿猫。然后,他恋恋不舍地同族人吻别,同索朗月告别时尤其动情。索朗月是他的好姐姐,善良,会体贴人,又非常漂亮,他们相处得非常亲密。但当他离开族群后,有关族人的所有记忆都会自动删除。其实也不是删除,而是以完全相反的状态存入他的记忆。以后,如果他一旦误入原族群,或者是族内的雌性误入他的新族群,有关的记忆就会被触发,转换成强烈的敌意,从而坚决地把误入者赶走。这是一条冷酷无情的遗传指令,但它保证了同族的直系血亲不会互相婚配。
及笄仪式进行完了,盖吉克游过来,彬彬有礼地同雷齐阿约告别,同海人苏苏告别,甚至还同虎鲸告别。当盖吉克用长吻同戈戈吻别时,戈戈只要一张口,就能把他吞到肚里,而这会儿的戈戈完全是一个好男孩,只是亲热地同盖吉克触了触吻部。
盖吉克回过头,再次留恋地看看他生活了16年的族群,然后一甩尾巴,决然游走了。17个族人,还有拉姆斯菲尔、苏苏和戈戈,静静地注视着他的背影,直到背影溶入碧绿清寒的海水深处。
索朗月的眼睛里再次落下眼泪。晚上天气很冷,拉姆斯菲尔把苏苏搂在怀里,躺在虎鲸背上睡觉。他想戈戈也真不容易呀,这是个精力过盛的家伙,让它安安稳稳浮在水面上,恐怕不啻是一种酷刑。所以,他和苏苏常常尽量下水呆一会儿,让戈戈有个休闲的时间。不过,自从犯过那一次小错误后,戈戈一直很听话,很耐心,是一个标准的好男孩,你根本想象不出它捕食时的凶残。在此后的几次捕食中,它再没有捕杀索朗月的族人,而是独自游到远处,吃饱了再回来。拉姆斯菲尔不知道是什么因素在阻止它继续捕杀索其格族人,是它对这个族群的友情,还是一种保证生态平衡的潜在的遗传指令。想到它第一次捕食时的凶残和无情,拉姆斯菲尔想,只能是后者吧,可能有一种天生的潜意识约束它不在一个海豚族群中捕食过多,这也算是杀生者的职业道德吧。
苏苏睡熟了,把脑袋钻到拉姆斯菲尔的怀里,睡得十分安心,两人身上的八个葫芦睡觉时也不敢取下,不免磕磕碰碰的。这些天,苏苏已经完全进入了妻子(或未婚妻)的角色,总想挨着他,触摸着他,目光中深清款款。不过拉姆斯菲尔却迟迟不愿进入丈夫的角色。这会儿虽然是赤身相拥,但他心中只有长辈的怜爱而没有。
南十字星在天穹上冷静地注视着他,海浪哗哗地扑上他的床铺,他在海浪的扑打中梳理着自己的回忆。在长眠前他已经见过海豚人,那时在他心目中,这是一群调皮捣蛋无法无天的小zazhong,但今天他看到了一个成熟的种族。他想到索云泉艰难的分娩,想到全族人对小海豚人的保护,想到老族长索吉娅果断地投身于虎鲸口中的壮举;也想到他们选举新头人时,正直在海豚人社会中的威慑力;而他想得更多的,是那两篇及笄仪式上的致答辞中所蕴含的宿命的悲壮。生物的本性是自私的,它源于基因的自私。因为,生物界所有的基因,不管其宿主是病毒、寄生虫、虎豹、植物、真菌还是人类,它们的唯一目的是对基因自身的延续。为了这种延续可以不择手段,更没有任何道德的约束。病毒和寄生虫以寄主的生命来繁衍自身,黑鹰的幼鸟锲而不舍地杀死自己的弟妹,鲨鱼的兄弟之间甚至在母腹内就开始互相残杀可是奇怪的是,在更多的生物群体中,这种自私的本性经过群体进化这场炉火的冶炼,竟然不可思议地转化为大公无私、舍身为人的美德。
正像他今天在海豚人社会中看到的那样。
不过,这些见闻并不能改变他的决心,而是恰恰相反。海豚人社会的所有美德都是为了一个目的:族群基因的延续而这也正是他的目的!他同样是为了人类基因的延续啊。他要使海人(人类的嫡系后代)发扬广大,多如恒河之沙,天穹之星,海中之虾。而现在呢,实现这个目的的最大障碍,恰恰就是这个成熟的、强大的、道德高尚的海豚人种族。
苏苏在他怀里动了一下,他又重把苏苏搂紧。想起海人的衰落,尤其是他们人格上的软弱和奴性,有一团柔韧的东西梗在喉头,让他呼吸不畅。又一个浪头从头顶浇下,浪头过后,他看到水面上一个海豚脑袋,一双明亮的眼睛。那是索朗月,她一直在这一带巡游,以免她的雷齐阿约出什么意外。由于刚才在大脑中流过的想法,这会儿拉姆斯菲尔简直不敢直视那双明亮的眸子。他低声说:
我们这儿一切都好,你放心吧。
索朗月没有离去,沉静地看着他。停了一会儿,她轻声说:理查德,你能下来陪陪我吗?
拉姆斯菲尔赶快答应:当然,当然。他从苏苏脖颈处轻轻抽出胳臂,苏苏仍在熟睡。他把苏苏安顿好,从虎鲸背上滑下来。戈戈感觉到背上的人下来了,赶紧转过身来看看,它看见索朗月在旁边,便放下心,掉头不顾。拉姆斯菲尔划着水,靠近索朗月,借助海面萤光的反射注意地观察着她:索朗月,你想说什么?
索朗月轻声说:理查德,你能抱抱我吗?
拉姆斯菲尔一愣,忙伸臂搂住她,感觉到她的皮肤上有一阵强烈的颤栗。索朗月正在**期,在这个时期情绪容易波动。今天,四个族人被虎鲸吞吃了,包括慈爱的老族长,一向交厚的盖吉克弟弟也与族群永别了。虽然这是海豚人社会中正常的现象,但这并不等于她会心如止水,不起涟漪。一团柔韧的东西堵在她的心头,解扯不开。拉姆斯菲尔看到她眼中的点点泪光,笨拙地安慰道:
索朗月,不要难过了
索朗月急急地说:理查德,请接受我的爱,娶我为妻,好吗?你知道,海豚人中只有三分之一能终其天年,其它人都会被虎鲸、鲨鱼吃掉。谁知道什么时候轮上我?我并不惧怕死亡,只想在死亡前把感情献给我的雷齐阿约,我不愿青春之花还没有开放就先行凋谢。
拉姆斯菲尔十分尴尬。他不忍心拒绝这位雌性海豚人的求爱,但单单这会儿搂抱着她就够他难为情的了。当然,从理智上,他承认索朗月是有智慧生物,是人,但从形体上说她终究是个异类,她长着长长的吻,一个大尾巴,没有头发,没有四肢,没有女孩们甜美的嗓音而是发出难听的卡卡声。而且,即使从精神层面上也不可能把她认做妻子!在他复兴海人的计划中,海豚人肯定会成为敌对的一方。他怎么可能娶一个敌方的妻子呢。
不过,他是一个绅士,不会让一个姑娘难堪,他把葫芦拨到身后,用力搂紧索朗月,得体地说:
谢谢你的情意,索朗月,我想
但索朗月这会儿已经走出感伤,笑着说:好了,我的坏心情已经过去了。理查德,按你的意愿做出选择吧,我不会逼你的。再见。飞旋海豚习惯于夜间捕食,我们马上要和斑点海豚再次联合捕猎,我要回族群里去了。
她甩甩尾巴,潜入水中消失了。拉姆斯菲尔摇摇头,游到虎鲸身边,艰难地爬上去,蜷曲在苏苏身边,慢慢入睡。他做了一个梦,在梦中回到了奇顿号核动力战略导弹潜艇上。潜艇正在水面上浮航,他惊奇地发现,脚下不是潜艇外壳上贴的可以吸收声纳的橡胶瓦片,而是弹性很大的虎鲸的黑皮肤;他还奇怪潜艇的背部怎么会有一个巨大的背鳍,而原来这儿是一些栏干,可以让潜艇的士兵在舱外工作时把安全钩挂在上边。更令他惊奇的是,背鳍那儿还有一个姑娘,用长发掩住的身体,但她没有一点儿羞涩,用天真大胆的目光在打量着他。他想这怎么可能呢,潜艇上从来没有女性啊。也许她是丹麦来的美人鱼吧。没错,她的长发之下是一个美丽的鱼尾
他醒了,东方已绽出晨光。夜狩归来的索其格族人在他身边快活地游着,吱吱声响成一片,十几只背鳍在海水中划来划去。索朗月游过来了,口中叼着为他和苏苏准备的早饭,咿唔不清地吱吱着,唤苏苏来吃饭。苏苏难为情地滑下鲸背,接过她叼着的鱼,轻声说:
应该让我来的,应该让我照顾理查德。我今天醒来晚了,明天我一定不会偷懒。
索朗月笑道:没关系的,现在偷点懒不要紧,只要当新娘子后不偷懒就行了。
苏苏多少有点羞意,但更多的是高兴,过来挽住理查德的胳臂。几个童族的小家伙立即凑过来:谁是新娘子?索朗月姐姐,谁是新娘子?索朗月笑着向苏苏那边示意,小家伙们吱吱乱叫着把她围起来,连刚刚出生不足两天的阿猫也口齿不清地喊着:娘娘子,苏苏笑着把阿猫抱到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