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一段的接触中,拉姆斯菲尔每天接触到的都是健康的个体,没有关注海人和海豚人的医疗体系。从今天的情况看来,他们根本没有医药和医生。这不正常,海豚人从人类那儿继承了全部的医药知识,何况他们有足够的智慧?想想陆生人,即使在他们的原始人阶段,也已经有原始的医学了。拉姆斯菲尔皱着眉头问:
你们完全不使用医药救助?
对。
为什么?你们有足够的知识基础和智慧。虽然你们没有工业,没有陆生的药草,但我相信海洋动植物中肯定能找到有效的药物。
索朗月简捷地回答:拒绝医药的诱惑是海豚人的信仰。
按平常的情况,拉姆斯菲尔已经不能追问了,再问下去就会暴露雷齐阿约的无知。但他今天实在忍不住――拒绝医药的诱惑,再加上上次放任虎鲸的杀戮(其实海豚人的力量完全可以制止它),使他隐约摸到海豚人社会中一个冷静残忍的律条。不,今天他要问清楚:
为什么?索朗月,这些律条并不是雷齐阿约制定的,他直率地说,我在世的时候没有立过这样的规矩。
那么,也许是女先祖制颁的,但大部分是海豚人社会中自发形成的。
为什么要立这样的信仰?
很简单,这个信仰的形成基于三点:一,在没有医药的情况下,海豚人已经延续了几千万年,并保持着足够的规模;二,我们并不想让海豚人人口无限膨胀;三疾病的死亡之筛可以自动筛除遗传中的错误,保持一个健康的,有足够应变能力的群体。医药只会干扰这个至关重要的筛选过程。
从270年的冷冻中醒来后,拉姆斯菲尔已经看到很多令他瞠目的事,但今天索朗月的一番话对他的震动最大。这些呼啸而来的观念在他的大脑中打出密密麻麻的光点,他一时接受不了,苦苦思索着。索朗月进一步解释说:
我们知道陆生人类有非常发达的医学,而且在灾变之前已经是过于精巧了。你们的医学主要关注于个体的救助,而忽略了族群的基因质量,这和你们信奉的达尔文主义是背道而驰的,这样明显的矛盾,为什么你们一直没有想到呢?现在,没有医药的海豚人已经达到6500万的族群规模,只要愿意,可以迅速超过陆生人的60亿。而且族群中的基因质量一直保持着良好状态。那么,你可以做一个对比,是要医药好呢,还是不要医药好呢。
这样明快简洁的理由简直让拉姆斯菲尔无言以对。他原来觉得这个问题迷雾重重,只是因为他作为陆生人的心理惯性,如果走出旧观念的框框,站在圈外来看,索朗月的道理简直是不言而喻的。但他还不想认输,问:
那么,你们就放任无力自我康复的病人去死?弥海长老如果死了,你难道不伤心?
索朗月黯然说:我当然伤心。弥海看来已经没有希望了,这些天我一直守在他身边,就是在向他道别。理查德,海豚人非常看重人与人的情意,这和陆生人是一样的――甚至超过陆生人,因为陆生人虽然在家庭或族群内部非常友好,对其它族群的人却不惜以核弹来对付。
拉姆斯菲尔的心脏突然停跳了,不知道索朗月这句话是否有暗指。他悄悄观察着索朗月的表情,看来她只是顺口说出,没有什么含意。索朗月接着说:但是,亲人之间的情意不能干扰族群的延续。个体的生存固然重要,终究是排在族群生存之后的。
那么,虎鲸戈戈对海豚人的杀戮
索朗月干脆地说:对,是海豚人特意为它们保留的权利。以海豚人的能力,完全可以制止虎鲸、鲨鱼、章鱼甚至有毒生物对海豚人的进攻,但我们没有这样做。捕食海豚是它们的天赐之权,我们怎么能逆天而行呢。当然,四力克期间我们会颁发圣禁令,但我们很谨慎。慎用圣禁令一直是海豚人摆在第一位的信条。在海豚人中只有三分之一的人能尽天年,其它都进了虎鲸鲨鱼之腹。谁知道呢,也可能明天我就成了戈戈的口中之食。
她指了指离他们不远的戈戈,那位老兄大概听见了自己的名字,朝这边甩甩尾巴算是应答。拉姆斯菲尔对索朗月这番话感慨万千。过去他听索朗月说过类似的话,但没有今天说得这么透,今天他才真正意识到其中所包含的冷酷。它的冷酷不仅在于生死无常的命运,更在于:这种被吞食的命运本来他们是完全有能力改变的,但他们却能坚决抵抗这种诱惑。拉姆斯菲尔说:
记得在我长眠前,海豚人已经学会用几百人的结阵去对抗虎鲸和鲨鱼,把它们搞得非常狼狈。我就亲眼见过这样的一场搏杀。
那只在海豚人初建时的混乱情况。海豚人很快就建立了自律:决不允许用超过一个族群的集体力量来对抗捕食者,剥夺它们的天赐之权。
拉姆斯菲尔轻轻摇摇头,不说话了。索朗月已经走出伤感,笑着说:其实我们一点不恨虎鲸鲨鱼,相反倒是感激它们。它们就像是最负责的检查员,帮我们淘汰弱者,让整个族群的素质保持在高水准上。作为报答,我们就用血肉来供养它们。不说这些了,我想,你们二位请先回吧,不要误了你们的婚期。
拉姆斯菲尔和苏苏商量几句,说:我们的婚期和行期都向后推迟,要在这儿待到弥海痊愈,或者过世。
索朗月略略考虑:好吧。弥海的日子恐怕就这两天了,对他的救助后天就到期。这两天你和苏苏先待在这儿也行,我交待戈戈也陪着。
好的。
苏苏一直想和索朗月说话,只是到这时候才有机会。她抱住索朗月:索朗月姐姐,我很抱歉
索朗月知道她要说什么,立即截断了:苏苏,不要说这样的话,那是理查德的原因,和你有什么关系呢。其实,她似笑非笑地说,我知道所谓的宗教原因也只是借口,最主要的原因是:理查德不愿接受一个异类的妻子。
拉姆斯菲尔觉得自己的脸一直红到了脖子上,反驳也不是,默认也不是,只能尴尬地笑着。索朗月被他的表情逗得哈哈大笑:理查德,不必难为情。我尊重你的选择,至于我,我仍愿把你当成我精神上的丈夫。今天我把这层窗纸捅破,我想以后三个人相处会更自然一些。我说的对不对?
她笑着,用长吻碰碰拉姆斯菲尔的面颊。拉姆斯菲尔没法回答,只好尴尬地保持沉默。弥海的葬礼在第三天举行。说是葬礼,实际上弥海还没咽气。按照海豚人的规矩,对所有病人都实行三天的临终救护。在这三天中,族人们轮流守护着他,顶他到水面上换气,给他寻食物,帮他驱赶捕食者。如果他的生命力在这三天内不能恢复,那么第四天就会撤去救助,由他自生自灭。这时,一般来说病人就会被虎鲸和鲨鱼立即吞掉。它们已经非常熟悉海豚人的临终救助仪式,早就等在周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