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罗尼走到一片积水较深处停下来。水深大约到小腿肚。他蹲下去,用手舀了一下水,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然后抬头看巷道顶部。顶上也在渗水,水珠沿着岩层缝隙滴下来,滴在他额头上,他也不擦。
“这是老窑水。”普罗尼站起来,在皮面笔记本上记了几个数据,字迹被滴水洇开。“不是地下水自然渗流——是以前采过的老采空区积了几年的雨水,现在往下走。老窑水的特征很清楚:水体带弱酸性,水面有淡淡的硫磺光泽;水位涨落不跟降雨同步,而是滞后一到两天,因为老空区的渗透路径长。如果跟降雨同步就不是老窑水,是地表直灌。”
“能排吗?”
“能。但跟陛下之前设想的那种排水方案有点不一样。”普罗尼把手上的水在裤子上擦干,“老窑水的麻烦不在水量,在于你不知道老空区有多大、积了多少水。要精确测绘出老空区的边界——可能几万立方,也可能十几万立方。测绘清楚了,在静水位最低的地方打泄水钻孔,靠重力自流到下面废弃的老巷道里,再用蒸汽泵分级抽到地表。但得先测绘,盲目打孔万一捅到高压水包,半条巷道两分钟就没了。罗讷河堤坝的管涌我见过——刚开始是拳头大的洞,不到一壶茶工夫堤就塌了。”
普罗尼说到“高压水包”时没啃指甲。他只有在认真的时候不啃指甲。
傅立叶把他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下来。合上本子时,他注意到角落里蹲着个人。
那人穿着矿工常见的粗布褂子,后背靠在支撑木上,身边放着一把鹤嘴镐,镐尖磨得只剩半截。跟前还蹲着个半大孩子,十来岁,赤着脚,在积水里淘什么东西。孩子的手上全是泥浆,指甲缝里嵌着细碎的铁矿石粒,十个指头冻得通红通红的。
傅立叶走过去。孩子抬起头,眼睛在昏暗巷道里亮得惊人,黑是黑,白是白。哦,女孩。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头发编成一条粗辫子搭在肩上,辫梢系着根红布条——大概是她身上唯一带颜色的东西。
“你淘什么?”
“铁砂,”女孩摊开手掌,掌心有几粒灰黑色的细砂,“巷道漏水,水从废矿石堆里冲出来,脚底下能淘到碎矿。攒一把,上去能换半块面包。”
傅立叶蹲下来,从女孩手心里捡起一粒铁砂。砂粒很细,但确实是铁——磁铁矿碎屑,应该是矿脉边缘的废石被水冲刷后散落下来的。含铁量不低,至少有四成。这孩子在冰冷的积水里淘了一上午,淘出来大概还不够一把老虎钳重。
她旁边放着一只歪嘴陶罐,水面上漂着一层铁砂,大概就是半天的收获。
“你父亲呢?”傅立叶问。
女孩往那个靠在支撑木上的人努了努下巴。“爸的腿坏了。上个月支架倒了,砸断了胫骨。现在没人肯下这个井——井下工都跑了,说这口井迟早要塌。但不下井家里没吃的。我放学回来就下来陪他,他不能走,我能帮他捞点铁砂。”
“上学?”傅立叶愣了一下。矿工的孩子,女孩,上学。这三个词在十九世纪初的法国矿区很少出现在同一个句子里。不是不可能,是极不寻常。矿区孩子上学的,全县能凑不出一个巴掌。
“明年春天,矿上要开蒸汽机工培训班。矿区新贴了告示——这个不算什么秘密吧?”女孩看了他一眼,像在问“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培训班要招学生进校,但得识字。我不识字,去不了。”
傅立叶回头看了看普罗尼和博蒙。普罗尼正举灯照巷顶渗水,博蒙在看矿脉走向,两人都停下了,都看着这个女孩。孩子说话时没看他们,她在看她爸。靠在支撑木上的男人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左腿裤管被剪开过,小腿上夹着两块木板,用麻绳捆着——夹板歪了,绳结松了,木板已经被泥水泡胀,表面起了毛。膝盖以下肿得不像腿,像一段发青的木头。
“蒸汽机培训班是谁办的?”傅立叶问。
“巴黎。法兰西科学院。”女孩回答,“矿区告示上说的。”
傅立叶没有说话。那张告示是林哲前天签署的政策——命令法兰西各矿区在统办机器化培训时,“不得以性别为由拒收学童”。这项政令的正文没有提“法兰西科学院”,但矿区工务助理显然把科学院列为对接单位,以增加告示的权威性。也就是说,这道命令从巴黎发出,经过矿业局、省zhengfu、矿区办事处,层层抄送,最终变成一张贴在矿井栅栏上的纸。纸上的措辞大概被各级抄写员改过好几遍,但核心意思还在:蒸汽机要人来开,人得识字。不限性别,是因为矿区男孩不够,还是因为陛下特意写了那几个字,抄写员不知道。他们只管抄。
“你叫什么名字?”普罗尼突然开口,把笔记本揣进大衣口袋。本子被水汽浸得软塌塌的,封面在滴水,但他塞得很仔细。
“玛丽。”女孩说完又补了句,“我妈也叫玛丽。大家都叫我小玛丽。”
“小玛丽,”普罗尼把嘴里被咬烂的指甲屑吐掉,好像忽然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我今年冬天要在这儿排水。排水需要人手。你爸的腿——我会找巴黎的外科医生出份手术诊断,矿区医院去接诊,费用从科学院排涝项目里划。你白天来工地帮忙记水位读数,每天工钱按矿上技术学徒的标准算。你会写什么?”
“会写名字。和几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