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加冕礼之前。”
“加冕礼之前”这个词在安静的书房里停留了好几秒。林哲和富歇都没有说话,但两个人脑子里在做同一道算术:十二月初的密折,亚历山大批准之后,俄国人就开始动了。征调军团、囤积粮草、向边境移动。十二月中旬第一批辎重出发的时候,巴黎正在庆祝加冕。一月中旬俄军开拔的时候,法兰西银行刚刚开业。
“也就是说,”林哲缓缓开口,“反法同盟的筹备不是伦敦先起的头,是彼得堡。”
“对。”
“亚历山大想打?”
“他想。但他的将军们不想。”富歇从怀中抽出第三份文件,同样是薄薄的一页纸,“俄国陆军今年冬天的补给状况很不乐观。波兰边境的粮仓储备只够四万人的军团维持六周。六周之后,要么就地征粮——那就是抢——要么等国内运。俄国国内能运的粮最快也要到三月初解冻之后。所以如果沙皇想在二月底之前动手,他只有六周的窗口。”
林哲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数字。一长串数字,面粉、燕麦、腌肉、danyao、靴子、马掌、医用绷带。每一项都标注了“实际库存”和“理论需求”,两列的差距不小,有些甚至差了三倍。这份东西大概就是那个管文书的法国侨民抄出来的,从俄国军需处的废纸篓里一张一张攒出来的。富歇的人总有办法把废纸变成情报。
“六周。”林哲重复这个数字,“现在是几号?”
“一月二十八号。”
“也就是说,如果亚历山大等到二月中再不出手,他的将军就会告诉他——陛下,我们没粮了。要么撤,要么饿。”
“他会撤吗?”
这个问题一出口,林哲就发现自己问错了人。富歇不负责预测,他只负责验证。但出乎意料的是,富歇回答了。
“臣不熟悉沙皇,但臣熟悉年轻人的脾气。”富歇的声音很轻,像在复述一份档案里的旧事,“亚历山大今年二十八岁。二十八岁的君主,想在祖母和父亲的阴影下做一件大事。他已经打败过拿破仑一次——至少在宣传上是这么说的,他当年在奥斯特里茨之前?”
富歇没往下说。他意识到自己提了一个皇帝脸上没有出现过的新伤疤。这个版本的拿破仑还没有去过奥斯特里茨,但富歇不知道。在所有人的记忆里,皇帝和奥地利人打过,和俄国人打过,打了很多年,打了很多战役。没有人知道在这个版本的现实里,奥斯特里茨还没有发生。
林哲没有纠正他。没必要。有时候最好的伪装就是沉默。
“亚历山大想在历史上留名。”林哲把话题拉回来,“但他怕输。一个有理想又怕输的年轻君主,最容易被什么说服?”
“台阶。”
“什么样的台阶?”
“一个能让他不失体面地推迟出兵的台阶。”富歇想了想,“或者一个能让他把责任推给别人的人。比如奥地利。”
“弗朗茨二世。”
“对。如果陛下能让弗朗茨二世先表示犹豫或者愿意和谈,亚历山大就有了不动的理由——‘奥地利人还没准备好,我们不能单独行动’。这个理由够他在贵族面前交代,也够他在英国人面前交代。”富歇顿了一下,“但反过来,如果奥地利坚决主战,亚历山大就没了退路。他只能硬上。”
林哲走到窗前。窗外天色更暗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落雪,又迟迟没有落下来。庭院里的仆役们正在把盆栽搬进走廊,怕晚上结霜冻坏了叶子。
“塔列朗下午过来的时候,说奥地利没有动员预备役。”林哲没回头,“你觉得是真犹豫,还是在做样子?”
“一半一半。”富歇说,“奥地利国库今年赤字四千万弗罗林。四千万。卡尔大公想整编军队,但军费年初就被砍了三成。弗朗茨二世不敢跟贵族加税,又不敢跟银行借钱——奥地利没有法兰西银行那样的机构。所以他的选择不多。”
“不多是多少?”
“三个。”富歇扳手指的动作很斯文,像是会计在数单据,“第一,等英国人的补贴。但英国今年的对奥补贴承诺是二百万英镑,实际到账不到四十万。第二,等法国主动开战,他被动应战,这样军费可以走特别预算,绕过贵族议会的审批。第三,接受陛下的和谈条件,体面地退出这场还没开始的仗。”
“第三种对他最有利。”
“对奥地利最有利,对弗朗茨二世本人不一定。”富歇收回手指,“他怕被人说软弱。哈布斯堡的皇帝最怕这个。”
林哲从窗前走回桌前,拿起鹅毛笔,拔掉笔帽,在一张新纸上写了几行。写字的时候他没有让富歇看,写完了折好,封上火漆,才递过去。
“给塔列朗。让他今晚就抄一份,用私人渠道送到维也纳。不用走外交照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