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本来也没打算跟他们走。但这个措辞很有意思——你看这一行只写‘普鲁士签署与法国对接之条约’,没写‘普鲁士加入关税同盟’。说明伦敦到现在还不知道我们具体签了什么。辛克莱的报告他们还没读,或者是读了没看懂。他们只是提前先凶狠一下。这是吓唬我。都吓唬我几十年了。”他把电报叠起来揣进口袋,拍拍口袋布,继续往前走。走路的步子明显比刚才慢了。
他们下山的时候暮色已经沉下来了。布尔诺城里的炊烟正在升起。和靶场那天的颜色一样,一缕一缕的青灰色烟柱从红瓦屋顶之间钻出来,被晚风吹斜然后散在山腰。
梅特涅在自己的房间里。塔尔列朗过来敲门的时候发现他坐在桌前,桌上有八张卡片排成一排。还有一张空白卡片放在旁边,还没裁齐。他不急,他还有时间。他从抽屉里拿出裁纸刀,刀锋很窄,是维也纳老店的货。他开始修第九张卡片的四边,一刀一刀,裁得非常均匀。
随从在门口通报:腓特烈·威廉殿下的侍从副官刚给城堡总管递了一封信,说殿下大概率会再多待三天。
“让他待。”梅特涅把第九张卡片修完,在手里捏了一下边角的厚度,“第九张的名字先不写。等他把英国回函吃透再说。”
第二天关税同盟的文本草案正式校对会议从上午九点一直开到下午四点半。中间只休了两次——午饭和腓特烈·威廉说要上厕所,去了足足二十分钟。他其实是去城堡小客厅里吃熏肠。厨房专门给他留了一碟,是今天早上现灌的,肥瘦比例比昨天更精准,大蒜粒比昨天少放了一点。他说怕下午讨论时打嗝影响形象。
林哲在会议桌上翻过第六遍逐行校对件,笔停在关于货币结算的条款位置。这条被梅特涅反复改了三次,每个版本措辞都有一两个小变化。林哲用铅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个很短的修改意见,然后把纸递给塔列朗。
“这里这一处我们下一轮再确认——关于结算货币用法国法郎、奥地利弗罗林或普鲁士塔勒。我的意见是不指定唯一结算货币,哪个成员用哪个自己的铸币都可以,汇率按法兰克福清算中心上一季均线走。”
腓特烈·威廉看了看自己的财政大臣。后者翻了翻随身的账本,抹了抹眼角——是真的在算——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老威廉把头转回来。“同意。”
梅特涅用笔尖在自己第八张卡片上划掉了一行,又补写了半句。没说话。会议室里很安静,只听见铅笔画在纸上的沙沙声和窗外马厩那边传来的马嘶。
散会之后,腓特烈·威廉在走廊上喊住林哲。
“皇帝陛下,”他左顾右盼了一下确定没有英国随员在附近,“明天能不能再去一趟靶场?上次那门英制重炮只开了三炮,我还想再看看弹道轨迹。我让我的参谋长在后面远远看着就行。看完回来,你们那个文本我可以提前签字——不是正式签字,是‘草案确认’。正式签字等奥地利方面附署完一起。”
“行。”林哲答应得很干脆。
腓特烈·威廉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顺便说一句——我家那个老总督前天来了信。我本来以为他会强烈反对跟法国签关税协定,结果他在信的最后一段写了这样的话:‘当法国再也不想单枪匹马征服欧洲的时候,我们或许是时候审视一下——不被征服到底有多少种选择了。’他是老顽固,但不傻。”老头子的语气和刚才说“同意”时一模一样,平铺直叙。然后他朝走廊尽头走去,脚步比昨天上山时轻快不少。
第三天上午靶场上空很蓝。不是那种阴沉沉的铅灰色,是五月中最干净的那一种浅蓝。太阳照在十二磅炮的炮管上,热气蒸得炮身周围有一圈细细的游丝,像隔着水面看石头。卡尔大公这次也来了。他站在danyao车旁边,仍然两手背在身后。不过今天他的军装外套是深蓝色那件,纽扣是金色。这件军装外套他在布尔诺还是第一次穿。
他走到林哲身边,不看林哲,只看远处的靶标。靶标是新换的,木板上画着同心圆环,白石灰画得整整齐齐,有几环已经被前几发炮弹熏黑了。在下一声炮响起之前他俯近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话:“他快乐得像个刚入伍的军校生。你没给他什么特别的东西吧。”
“他只吃了熏肠和巧克力。顺便看了远处因河方向的民船航道图。那只是一张草图,画的还不是法奥缓冲区,是我方单方面提议的蒸汽拖轮贸易航道示意。”林哲的视线也落在靶标上。
“你给他看那张图,他就把英方对柏林的所有补贴折算成了关税同盟的年费。是不是这样?”
“差不多。但他自己算的。我没帮他按计算器。”
“你不会加法的时候总是让人帮你算,教他开方他自己已经搞定余弦了。难怪他刚才在休息室算掉了三张草纸。”卡尔大公把望远镜取下来放在danyao车上,然后用手背轻轻蹭了一下鼻子——这个动作和那天在山上他说“他养马”时重复了同样的弧度。“上次他在波茨坦给一匹马起名叫欧几里得,我当时以为他是讽刺。现在看来他是真喜欢算术。”
林哲看了他一眼。“欧几里得是几何。”
“他在算术和几何之间的区别,我不确定他能分清。”卡尔大公的大衣在阵风里微微晃动,他按住衣角。他说这句话时眼里那点极淡的光很接近笑意。
下午三时整,腓特烈·威廉在自己的临时办公间里签署了关税同盟草案确认件。签字的时候用了自己的笔——一支银灰色笔杆,笔帽上刻着一行很小的哥特体字母,是“路易丝赠威廉,1802年圣诞节”。他先在草稿纸上试了一下墨,确认墨水没干没堵,然后才在正式文本上落笔。字迹很工整,和他平时写急件的潦草体完全不一样,每一笔都写得仔细,像在抄写经文。签完之后他把笔帽盖回去,用纸巾擦了擦笔杆上的指纹,放回盒子里。
“叫辛克莱进来。”他对随从说。
辛克莱走进这个临时办公间时,腓特烈·威廉刚把那份确认件抄完副本准备封存。他看着这位英国全权观察员的白头发愣了一下——今天辛克莱的领巾比昨天系得更紧,领结形状很规整。但他不再是第一天上山时那种很用力很硬邦邦的样子,眼神里多了点很复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