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少尉修复了锁,搁回全部钱,看一眼王司务长颇好的卧姿,出了门。他没回营房,在营区附近一座半竣工的楼里坐下来。他就那么抵着墙,痴坐到屁股疼,脊背木,才站起。他想赶末班车进城,搭第二天清早的车回家。郊区公路上,一辆嘶鸣的急救车擦他身子而过。它是奔王司务长去的。王司务长显然被那一记敲出三长两短来了。没人会怀疑我。王有泉若死了,压根就没人知道我误了火车,回来过。人人都可能被怀疑,惟有我可以被除外。但他最好别死,死了人事总要闹大。
他探亲回来,立刻有不少人挑眉、歪嘴、挤一只眼,吭吭鼻孔,对他说:“司务长王有泉光荣牺牲啦。每个人都在被盘问。你小子走运,他正好是你离队探亲那天晚上被谁揍死的。”
“没有丢钱?”少尉问。一问就意识到多少有点失态。
“没。保卫干事打开抽屉,说是没少一个蹦子儿。看这小子还舔不舔营长沟子!”
少尉当天晚上被传唤到营部。营长背剪两手,面朝窗外站着。两个保卫干事各占据营长和教导员的办公桌。少尉想,那柄作凶器的手榴弹和那把螺丝刀被我带上火车,包在一卷报纸里从窗口扔掉了,你们休想得到指纹之类的证据。
“你最后一次见王有泉是什么时候?”
“探家前一天。我在他那儿领的探家旅费。还有他给订的火车票。”
“有别人在吗?”
“没。”
“那是几点?”
“下午两点半。”
“他当时在干什么?”
“他在打电话。叫我等一会。”
“你等了多久?”
“我……哪知道”
“等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我看电视。”
“下午两点半,上班时间,王有泉开着电视?”
“他一天到晚开着电视。”
“什么节目?”
“不知道。他关了电视的声儿,只剩画儿。是个小男孩儿哭,一个女人也哭。”
“好了,没你事了。”一个年老些的保卫干事说。
少尉“喀”一声立正的同时,心“怦”一下落回它该蹲的地方。
营长始终没动。始终给他个脊梁。等少尉走出屋,绕到操场,回头去看营部的大窗,见营长的脸木雕一样板,眼略向上翻,像死马。他显然为司务长的不幸沉痛着,只是不知他在悼念司务长本人还是司务长曾给予他的实惠。就在当夜,少尉被人从沉极了的睡梦中唤醒。营部雪亮的灯下,他再次见两个保卫干事坐着,营长反剪手站着,但这回是面朝他;眼仍像死马,但这回是瞪着他。被什么死东西这样瞪着,少尉感到毛骨惊然起来。
“再给你一次机会,照实说:你最后一次见王有泉究竟是什么时候?”
“……探亲的前一天。
“要不要我把同样问题重复一遍?”
少尉一下把目光转向营长,立刻发现他是头一个求助不得的。
“请回答问题!”
“啊?!……”少尉感到自己的意识“哗”地四下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