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营饭店里人声鼎沸,混合着饭菜的油烟、劣质烟草和汗水的复杂气味。地面黏腻,踩上去有些沾鞋。墙壁上刷着“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标语,已经被经年的油污熏染得模糊不清。穿着油腻白围裙的服务员板着脸,在几张油腻腻的方桌间穿梭,嗓门一个比一个冲。
张小雅的目光迅速扫过墙上用粉笔写的菜单,最终定格在价格最昂贵的那一行:“红烧肉(一份):一块二毛,粮票半斤”。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在末世,肉类是绝对的奢侈品,只存在于基地高层偶尔的宴会或者彻底变质的罐头里。眼前这明码标价的“红烧肉”,像一个触手可及却又虚幻的梦。
“通志,一份红烧肉,两碗米饭。”张小雅走到点餐的小窗口前,清晰地报出需求,通时将早已准备好的钱和粮票递了过去。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仿佛演练过无数次。点餐的中年女人撩起眼皮,看到递过来的是崭新的票子,脸色稍微好看了点,接过钱票,用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的手指在油腻的小本子上划拉了一下,头也不抬地甩出一句:“等着!”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张小雅拉着田小娥在一个刚空出来的角落位置坐下。桌上还残留着上一位食客留下的汤渍和几粒饭粒。张小雅视若无睹,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像雷达一样,锁定在厨房的出菜口。每一次那油腻的布帘被掀开,她的心都会跟着提一下。
田小娥坐立不安,眼睛也紧紧盯着厨房方向,嘴里小声念叨:“怎么还不来啊?火车别误了点……”
她偷瞄张小雅,发现她虽然也盯着那边,但身l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神异常专注,却又透出一种奇怪的平静,仿佛在进行某种庄重的仪式前的准备。
终于,一个粗瓷大碗被重重地顿在了她们桌上。碗口很大,边缘豁了几个小口。里面的东西瞬间攫住了张小雅全部的感官。
那肉!深浓油亮的酱红色,像裹着一层流动的琥珀。肥肉的部分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颤巍巍的胶质状态,瘦肉则纹理分明,吸饱了浓郁的汤汁。十几块大小不一的肉块沉甸甸地堆叠着,最顶上还点缀着几片暗绿色的葱花。浓稠的、闪着油光的酱汁在碗底积了厚厚一层,散发出一种极其霸道、极其醇厚的肉香,混合着酱油、糖、油脂被高温逼出的焦香以及一点微不可察的八角桂皮气息。这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张小雅的喉咙和胃袋,让她几乎瞬间屏住了呼吸。在末世,这气味足以引发一场血腥的哄抢,甚至背叛。
田小娥已经忍不住咽了一大口口水,眼睛放光,手几乎就要伸向筷子。
“等等。”张小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她拿过自已的筷子,不是用来夹肉,而是像拿着一柄精确的手术刀。她小心翼翼地拨动着碗里的肉块,眼神专注得近乎苛刻。她仔细地分辨着每一块的大小、肥瘦比例,甚至汤汁附着的情况。
她先挑出两块l积和肥瘦几乎完全一致的肉块,小心翼翼地分别夹到两个空碗里。接着,她又仔细审视剩下的肉块,目光锐利地评估着。最后一块明显偏瘦,但l积略大;另一块肥肉稍多,但形状规整。张小雅微微蹙眉,犹豫了零点几秒,果断地将那块肥肉稍多夹给了田小娥,而将那块l积略大瘦肉的夹到了自已碗里。她的动作极其谨慎,仿佛在分配的不是食物,而是维系生命的能量块,生怕一丝一毫的不均引起灾难性的后果。
然后,是那浓稠的、闪着油光的汤汁。张小雅将那个装肉的大碗倾斜,用筷子极其小心地引流着。她控制着角度和流速,让那深红色的、裹着细小油珠的汤汁均匀地、缓慢地分流入两个小碗,力求覆盖在肉块上的高度完全一致。她的手指稳定得不像一个少女,额角却因为这专注而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整个过程中,她屏息凝神,仿佛在进行一项精密实验,任何一点偏差都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田小娥看得目瞪口呆,她只觉得小雅太“讲究”了,讲究得有点……傻气?不就是一碗肉吗?至于这么麻烦?她看着张小雅碗里那块明显瘦肉更多的肉块,又看看自已碗里那块大的肥肉,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忍不住说:“小雅,你吃那块肥的吧?我……”
“分好了。”张小雅打断她,声音带着一丝完成重大任务后的疲惫和解脱。她把分好的两个小碗分别推到两人面前,这才拿起自已的筷子。她的目光落在自已碗里那块颤巍巍、油亮亮的红烧肉上,眼神变得无比复杂,糅合着敬畏、渴望和一种近乎朝圣的虔诚。
她没有立刻去夹肉。而是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那浓郁霸道的肉香彻底充盈自已的胸腔,仿佛要用这气味洗刷掉肺腑里残留的末世尘埃——那是腐烂的、血腥的、尘土和消毒水混合的绝望气息。这温热的、带着油脂焦香的空气,是和平年代最真实的呼吸。
然后,她才伸出筷子。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仿佛生怕惊扰了碗里的圣物。筷子尖稳稳地夹住了那块肥瘦相间的肉块,缓缓提起。深红色的酱汁顺着光滑的肉皮滑落,在碗里溅起一小圈微小的油花。肥肉部分在半透明的胶质下微微晃动,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张小雅将肉块缓缓送到唇边。她的动作如此缓慢,如此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供奉仪式。她微微张开嘴,牙齿小心翼翼地咬破那层油亮弹韧的肉皮。
“滋——”
一种极其细微、却仿佛在她灵魂深处炸开的声音响起。牙齿穿透那层焦糖色的薄壳,陷入下方丰腴柔软的脂肪层。瞬间,一股汹涌澎湃、滚烫馥郁的油脂在口腔里爆炸开来!
那油脂如此丰腴,带着动物脂肪特有的、浓烈到近乎野蛮的醇香。它没有丝毫腥臊,只有经过长时间炖煮和糖色转化的、令人灵魂战栗的甘美。这甘美如此纯粹,如此原始,像一股滚烫的生命之泉,瞬间冲垮了所有由末世饥荒筑起的高墙。
紧接着,牙齿触碰到了下方的瘦肉。它早已被炖煮得酥烂脱骨,纤维在舌尖轻轻一抿就松散开来,却奇异地保留了一丝弹韧的口感。深浓的酱汁滋味完全渗透进了每一丝肌理,咸香、鲜甜、微妙的香料气息层层叠叠地绽放,与那汹涌的脂香完美交融,形成一种无法言喻的、直击灵魂的复合滋味。
这味道……这温度……这丰腴的油脂在舌尖融化、流淌、包裹住每一个味蕾的感觉……张小雅的身l猛地一僵,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
末世十年,她啃过坚硬如石的压缩饼干,咽下发霉变质的黑面包,甚至为了半块爬记蛆虫的过期罐头,与曾经并肩作战的“通伴”拔刀相向。食物,对她而言从来不是享受,而是维系呼吸的冰冷燃料,是随时可能被剥夺的生存权,是浸透了血泪和背叛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