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知道这个还早了点。”
“识货的人能出多少?”
“这个说不定,我拿去给谁瞧瞧看……”“哎呀,彼得·瓦西里伊奇。……”“要是卖掉了,你拿五十卢布,其余归我。”
“啊喹…”
“你别啊唷吧……”
他们喝着茶,毫无廉耻地讲着价钱,以骗子的眼色互相对望,掌柜显然是抓在这老头儿手心里的。待老头儿走了,他准要对我说:“你小心点儿,这个买卖,你不许对老板娘说呀。”
讲妥了出卖圣像的交易,掌柜就问老头儿:“城里有有什么新闻吗,彼得·瓦西里伊奇?”
于是,老头儿用黄黄的手分开胡子,露出油腻腻的嘴唇,谈起富商的生活、买卖的兴垄纵酒、疾并婚事、夫妻变心等等。他流利巧妙地谈这类油腻的故事,好象妙手的厨娘煎油饼一样。谈话中时时发出嘶嘶的笑声。掌柜的圆脸因为羡慕和狂喜变成褐色,眼睛罩上幻想的云霞。他叹着气,诉苦地说:“人家都过着真正的生活,可我……”“各人有自己的命,”鉴定家低声说。“有些人的命是天使用小银锤子打的,另一些人的命却是恶魔用斧子背打的……”这个结实健壮的老头儿什么都知道——全城的生活、买卖人、官吏、神父、小市民的内幕,无所不晓。他的眼象老鹰一样尖,还有一种象狼、象狐狸的地方。我总是想惹他生气,但他却远远地好象从雾中透视一样盯着我。我觉得他的四周好象围住一种深不可测的空虚,若是走近他,准会不知跌到什么地方去。我又感到这个老头儿有一点跟司炉舒莫夫相同的地方。
掌柜不论当面背后都佩服他的博识,但也跟我一样,有时想惹老头儿生气,使他难堪。
“在人们看来,你简直是一个大骗子,”他忽然挑衅地望着老头儿的脸说。
老头儿懒洋洋地冷笑着回答:
“只有上帝才不骗人,我们生活在傻瓜中间,若是不骗傻瓜,那他还有什么用?”
掌柜激动起来:
“土百姓也并不全是傻瓜,买卖人也是土百姓出身的呀。”
“我们现在谈的不是买卖人。傻瓜不会当骗子,傻瓜是圣徒,他们的脑子在睡觉……”老头儿愈说愈撒赖,叫人非常生气。我觉得他好象站在草墩上,周围全是泥淖。不可能叫他动气。他是超越于愤怒的,要不然便是善于隐藏怒色了。
但他常常来纠缠我,挨着我,从胡子后边漾出微,问道:“你怎样叫那个法国的文学家,是不是波诺士?”
我顶讨厌歪曲人家的名字,但也只好暂时忍耐一下,我回答:“庞逊·德·泰尔莱利。”
“他死在哪儿?”
“你别发傻,你又不是孩子。”
“不错,不是孩子。你念什么书?”
“耶夫列姆·西林。”
“这个耶夫列姆,同你那些普通文学家相比较,哪一个写得好些?”
我不作声了。
“普通文学家大抵写些什么?”他还不肯罢休。
“生活中发生的一切都写。”
“那么,写狗写马吧,狗和马是到处都有的。”
掌柜哈哈大笑。我发恼了。我感到难过,不愉快,如果我想要离开他们,掌柜就会阻止:“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