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我大唐屋舍的常见布置,入门右侧均是奴婢住处,据案卷所写,此屋住有婢女三人。凶手入室时,在此屋门闩上留下了刀具拨弄的痕迹,可见这屋里的婢女绝不是里通外贼的家伙。”
李凌云放回刷子,自箱中取出一把奇怪的尺子。这把尺子是用两片一模一样的黄铜板打造的,边沿标有“尺”“寸”“分”的刻度,一尺分为十寸,一寸又分为十分[14],两板的尽头制成狮头形状,用铆钉在狮嘴中铆起,使其可以开合到相互垂直的角度。
李凌云用怪尺测量鞋痕宽窄,又拿出一些绢帛放在鞋痕上轻轻印下痕迹。接着,他又掏出一根那种夹着泛着灰光的细条的木棍,在鞋痕旁写下测量到的尺寸。
“此屋的地面上一共留下了三种不同的鞋痕,经封诊尺测量长宽,再看绢帛描下的痕迹,可推出三人均为青壮男性,身形高大,皆在……嗯……六尺左右。”
“你从鞋痕就可以推出来人的身形?”谢阮质疑。
“你见过小矮子长一双大脚吗?”李凌云不客气地反问,“又或者大汉长着纤细秀气的小脚?人的脚掌要撑起全身,矮小的人自然脚小,高大的人身体沉重,大脚才能支撑其行走。”
说完,他头也不抬地朝明珪伸手。“屋内床上都是血,人一身血液亦有定数,以这流血量看来,这些婢女多半已性命不保。把案卷验尸格拿出来给我看看。”
明珪连忙在案卷里翻了翻,找出绘制尸体情况的那页递给李凌云。这种绘画了死者正面、背面的表格名为验尸格。谢阮见李凌云翻阅得飞快,疑惑地问:“这些脚印看起来大小差不多,你怎么看得出是三个人?”
“人行走时的姿势不会全然一样,有人脚掌偏外处用力,所留脚印外沿就重一些,反之同理。再说了,这些鞋底纹路虽很相似,可仍存在细微差异,在咱们大唐,无论草鞋、麻鞋,还是皮靴,都由人手工制成,任何两双鞋的鞋底纹路都不会完全相同,只需耐心细细分辨,便可知进屋的到底有几人。”
李凌云解释完,手指卷宗上标有“婢女”的几个人形绘像,只见每人的脖颈处都绘有一条标注“可见骨刀伤”的红痕。
“她们被杀之时,人都还在床上,身穿亵衣入睡,脖颈被利刃切开,据验尸格上的记录,伤口非常平整,一刀毙命,屋里并没有凌乱迹象,可见婢女们均未反抗。看来案发时间应是在半夜,凶手为了避免惊醒熟睡的婢女,便干脆把三人一起杀掉。然而,她们同榻而眠,要想一个个杀死而不惊醒另外的人,很不容易。所以要想保证不被发现,就要同时杀死三个人,也正是因此,凶手才留下了一个与众不同的特征。”李凌云手指一动,指向其中一个绘像,“三个婢女的伤口长短近似,可那两人是左边颈部伤痕较深,这人却是右边的伤痕更深。”
“但凡用过刀剑的人都知道,持刀的手不同,发力时的方向也必有不同。”明珪微微眯眼,“看来,这三名凶手中,有一个人是左撇子。”
“大理寺的人,果然有些见识。”李凌云看向明珪,“那谁……你过来,你说说,对这床边的血迹有何看法?”
“这血……应该是滴落的!”明珪观察片刻,“我在大理寺办事,也见过一些案发场所的血迹,只是我也看不出更多了。”
“没错,就是滴落的。只是这血滴溅得极开,你看,它的形状像不像夜空中闪烁的星芒?”
“这又表示什么?”谢阮不以为意,“几滴血迹,你们封诊道还能看出什么不同来?”
“有什么不同,试试看就知道了。”李凌云走出房间,从封诊箱中拿出一个瓷瓶,又扯了一张白纸放在地面上。
谢阮问:“瓶里是什么?”
“鸡血……”李凌云打开盖子,在距离白纸略高的地方倒了一滴。
啪嗒一声,白纸上就多了一滴圆形血迹。李凌云又在更高一点的地方滴下血液,这一滴血形成的血迹的边缘出现了轻微的毛边。当他在更高的地方滴下血液后,纸面上的血迹就呈现出与屋里的血迹极为相似的星芒状。
李凌云抱着双臂,歪着脑袋解释道:“这是直接从空中落下的,所以要形成星芒状的血迹,落点需要极高。然而形成屋内血迹的血液却是从兵器上滑落下来的,因此这三人所用的武器,刃口应当又直又长,唯有这样,血液从刀刃上滑落时速度才会更快。而匕首之类的短刃是不会留下这种血迹的。”
谢阮低头看看自己腰间,突然将刀子抽了出来。
“你是说,凶手用的是这种长刃横刀?”
“差不多。”李凌云点点头,好像对谢阮之前的诸般冒犯完全没有心存计较,“你要不要试试看?”
谢阮举刀观察刀刃片刻,把直刀递给他。“某不会弄,你来。”
李凌云却把直刀还给她,让她自然握住,刀尖对准白纸,在刀刃上滴下血液。果不其然,这回从刀尖滴落的血液形成的血迹也呈现出星芒形。
“你没说错,一口气杀死三人,看来凶手手段凶残利落,一般不是复仇就是求财。”谢阮掏出白巾擦拭刀刃,“婢女虽说穷苦,但也多少有些财物,房中可被人翻过?”
李凌云摇摇头。“凶手来此房中只为sharen,倒是没翻过屋内的东西。”
一旁的明珪也否定道:“搜证时贼曹尉也说,屋里就没见着什么钱财。”他又补充说:“王万里那夫人刘氏治家极严,抠门得要命,听闻下仆的钱财必须寄放在她那里,要支取的话,还得拿出名目,清楚地告诉她用于何处,才能拿到手中。慢说婢女,就连两个小妾房中也一样,根本没有银钱,仵作本以为她们头上的簪子是金的,结果摘下来一看,发现分量不对,才知道不过是铜打的罢了,只是为了好看,上面镏了一层金膜而已。”
李凌云离开婢女房,翻着卷宗,走向其他房舍。“这两间住的就是王万里那两个妾室,她们的死状与那三个婢女完全一样,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