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李凌云起身走出了县衙。从他身后传来了宋石头发出的沉闷哭泣声。
明珪看着李凌云的背影,又转眼望向谢阮,后者拍着那战战兢兢的县令道:“他俩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又有天后口谕督办,此案整理好了,按律例判完就送刑部复审吧!你啊……多亏有这个神神道道的李大郎,否则……你这个官怕是也做不了几天。”
“是,多谢李先生,多谢明少卿,多谢谢将军……”县令连忙弯腰长揖,心情复杂地目送着众人离开县衙之后,才腰板一挺,吩咐起来:“给本县将人犯拿下!押入大牢——”
阳光在上阳宫内洒下,重重叠叠的宫室看起来云蒸霞蔚,美不胜收。李凌云站在一间宫室门口向外远眺。
在远处山峦的葱茏绿树间飞舞着一群白鹭,它们成群结队,依山势顺风列为一线绕行,就像在大唐女子柔润肩背上披挂的白色帔帛。
在他身后,半透罗帷悬在高高的殿宇里随风飘舞,三插巨大屏风前焚着一炉宫廷秘制香料,缭绕盘旋的白色烟雾让屏风后模模糊糊的女子身影显得越发神秘。
“这么说,此次是李家大郎破了狐妖案?”武媚娘身穿白色紧袖衫子,拖着赤红泥金长裙,柔润的胳膊上披着一条轻若无物的粉色帔子[1]。倚在黑漆凭几上的她,肌肤温润,面如满月。而在凭几侧面,用金丝玉片拼嵌出的飞天造像,正抱着琵琶翩然舞蹈。雌雄莫辨的飞天面目,和这位大唐天后竟有些奇妙的相似之处。
因为正在染指甲,她一动不动。身边的宫女捧着金碗,小心地在她的手指上敷着蔻丹,再用细细的布条缠住她的手指,这样花朵的艳丽色泽便能缓慢染进指甲里去。
“回天后,这次是李凌云赢了。”
谢阮抬眼看一看屏风外面,这屏风是用一种罕见的织物制成的,对外的一面闪闪发光,这样从外向内看时很难瞧清屏风里的情形,但里面的人向外瞧去,却能把外面人的表情辨得清清楚楚。
李凌云仍侧着头观瞧宫外的风景,在他身边,杜衡已经跪了下来,额头紧紧贴着地面。
显然,因狐妖案破获,武媚娘肯定了李凌云的能力,这才没有摆出那种玄之又玄的阵仗,而是选择面见众人。
“既然李大郎是赢家,那你为什么还要带杜衡回来?”武媚娘抬起敷好蔻丹的手看看,又换了另一只手伸给宫女。
“本来想找个地方杀了的,可是李大郎不让,他说杜公可以杀,但一定要在他求见天后之后,否则天后要他办的案子,他宁可不办,大不了回牢里去。”
谢阮将腰间的配刀摘下,恭敬地双手捧到武媚娘眼前。“谢阮自知失责,拗不过李大郎,还请天后责罚。”
“你可真是长大了,都学会先斩后奏了,人都领进了宫,才找人来告诉我——”武媚娘垂着眼帘,慢悠悠地说道。
哗啦一声,冷汗津津的谢阮已跪在了地上。
这异乎寻常的动静总算惊动了李凌云,他转头看向那扇屏风,虽看不清,但也能隐约看见谢阮红色的身影正跪在地上,这情景让他顿时皱起眉头。
想了想,李凌云朝旁边一言不发的明珪走去。
武媚娘拿起宫女手中的纯金小碗放在几上,用细长银勺缓缓搅动着,里面似血的蔻丹随她的动作旋转起来。
“跪什么?说吧,他是怎么说服你的?”
“此案死者有三人。杜公说凶手跟她们有深仇大恨,所以才会连续sharen;李大郎不同意,认为凶手可能只是跟那三人发生过口角,凶手是为了坐实狐妖作祟的传闻才继续作案的。”
武媚娘蛾眉微挑。“那真相如何?”
“第一名死者罗氏掌握了凶手丁氏与其丈夫的一些秘事,并以此要挟丁氏,与丁氏之间的确算有很深的仇恨,所以被丁氏给灭了口;而余下两名死者,却是因官府误信了狐妖作祟的传闻,丁氏故意杀死她们制造恐慌,让人对狐妖害人之说信以为真,借此逼迫罗氏的丈夫离开本地,好让自己的丈夫取而代之。”谢阮停了停,有些心虚。“李大郎他说……受害的三人中,杜公说中了一人,算不得全败,而他也不是全胜,因此闹着要面见天后,让天后来判定胜负。”
武媚娘的最后一根手指也被裹好,她抬起右手,谢阮连忙站起来,将直刀别回腰间,扶着武媚娘走下地。
“李大郎,谢阮说的是真的吗?你要我亲自来判定胜负?”武媚娘在屏风后问。
李凌云看向明珪,后者对他点了点头。
“回天后,是真的。”李凌云叉手为礼。一双穿着镶嵌明珠、金线绣飞凤的线鞋的脚缓步走进他的视线。
“抬头,让我看看你。”
李凌云依言抬头,终于和大唐最尊贵的皇后见了面。
正如传说中的那样,武媚娘的相貌大气尊贵,方额广颐,面颊丰隆,眉眼里有一种成熟妩媚的风情,但她的目光却异常深邃宁和,令人无法从里面读出她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