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珪翻开另一本册子,点头道:“根据杜公的记录,他们检验时,距离案发也已过了一段时间,所以他引用的是大理寺跟刑部仵作的共同记录,我阿耶死后的瘀斑都沉积在双手和双足下端。”
“要出现这种瘀斑,你阿耶必须在死后立即被人摆成坐姿,否则不会有这样的尸观。我记得案卷中说,尸首是被剖腹砍头后,在道观的丹炉炉顶上被发现的?一般来说,丹炉炉顶像个葫芦,要如何才能坐人?”李凌云皱眉道。
“难怪你说要先去六合观封诊现场,再回来验尸,”明珪轻叹道,“难道你不曾仔细看过此案案卷?”
“此案先是经刑部、大理寺,又从我阿耶手里被转给杜公,至少过手了四次,案卷描述十分繁杂,偏偏现在找不到凶手,可见之前的推断一定有什么遗漏。”李凌云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在尸体背面扫过,“我本来也想看,但如果预先看过,反而很容易受其影响,先入为主,倒不如直接拿到实证,从证据反推,这样不易出错。所以……我只看了前面几页的简单描述,就决定直接验尸,或许这样反而比较容易发现破案的关键。”
“是个法子。”明珪点点头,“那段日子我阿耶在六合观炼丹,我日夜都在侍奉阿耶,出事时我也在,不如我来说一下阿耶被发现时的情形?如果只说我本人的所见所知,会不会扰乱你的思绪?”
“不会。”李凌云放下尸体,目光清澈,“你阿耶臀部有多处伤口,肛门、谷道外翻破烂,是有东西从谷道插了进去,而且伤口很深。凶手能把他摆成坐姿,说明那香炉顶上一定存在什么尖锐之物,正好可以穿过你阿耶的身体,你是否清楚那是什么?”
“不错,我阿耶确实是死后被人穿在炉顶上的。”明珪边回忆边轻声讲述起来,“道家修行向来特别重视‘雷法’,认为可以用天雷涤净一切不洁之物。我阿耶在术士中尤其擅长引雷之法,自天皇、天后赐下六合观,阿耶就在最高处修建了一座天师宫,顶部设计有机关,也是工部制作的,可以通过机栝操控打开。宫中有一座特制的丹炉,炉上有一根黄铜杆,我阿耶给它取名为引雷针,顾名思义,就是用来引天雷,涤净炉中丹药的。阿耶曾用这种雷法炼出珍品宝丹赠给天皇、天后,其中有一颗是极大的红宝石,还有一些莹白如玉,不知是什么东西。这么多年来,他总共也不过成功了三次,但的确见过天雷的效果。”
明珪回忆着,神色悲痛。“去年五月正是雷雨时节,阿耶数日来一直在观察天象,他说根据他的观测,当夜定有最高品的天雷降世,所以他沐浴更衣后就独自一人进天师宫去作法引雷了。当晚天雷被顺利引入,不过只有一次。没人敢去打扰阿耶,他用天雷炼丹时向来不能有任何人在场,否则他会生气。不管是我还是其他人,都不会在那时进去。一直等到快进早膳时,天色已亮,雷雨也停了,我想阿耶按说已经炼出了宝丹,便带人去给他送吃的,谁知敲门却没人应……我让人撞开殿门,一进去就看到阿耶的尸首被穿在丹炉的引雷针上,头颅不翼而飞,赤身裸体,胸腹都被剖开……”
明珪难过地看着冰台上父亲赤裸的尸首。
“就是你现在看到的样子,阿耶的肠肚等脏器全部落在外面,应该是被分别装起来,也放在这殓房里了。
“因为阿耶死状太怪异,道观里的人猜测,是因为他私引天雷,或是差遣鬼怪,所以才遭到了天谴。在刑部、大理寺接手后,传言愈演愈烈,他们说我阿耶引天雷所得之物都送给了天后,所以才遭此劫难,死于非命。用天雷所炼之宝不应为天后所得,因为天后是个女人,不配得到天命眷顾,所以上天降罪到我阿耶的头上,才会让他死得这么蹊跷。”
谢阮不知何时已吐完,她来到近前,面色难看地补充道:“后面的事情李大郎你也知道了,刑部和大理寺太不堪用,流言越传越难听,天后勃然大怒,下令要彻查明崇俨案,就起用了你阿耶李绍来主查。谁知你阿耶刚接手不久就为人所害,这让天皇、天后更加震怒。可惜的是杜公也破不了这桩案子,否则我也不至于要去那臭烘烘的牢里把你给找来。”
“……原来是这样。”李凌云沉吟片刻,看向明珪,“你阿耶是被杀之后立刻被穿在了引雷针上。”他抬手指着尸体断裂的颈部上的焦痕。“你们看,这里就是被天雷轰击后烧伤的痕迹,在你阿耶的脊骨上,存有细小珍珠状的骨碎屑,只有极强的天雷才可以留下这种痕迹。你说得没错,那天晚上你阿耶的确引到了天雷,原本尸体上应该还会有红褐色树枝状的雷击纹,可如今过去太久,这种纹路保留时间不长,已经看不到了。”
“对,杜公的记录说,刑部仵作曾看到过类似痕迹,就在阿耶的背上。”
“天雷威力极大,倘若随时可以被引下,凶手必然不敢在丹炉炉顶上摆放尸体。所以,sharen穿尸,一定不是在打雷下雨时进行的,否则天雷降临,人触必死,凶手没必要冒这个风险。”李凌云看向明珪,“那天从几时开始下的雨?”
“我记得是刚到丑时[13],阿耶之前也预计天雷会在丑时开始降下。”
李凌云抬手抚了抚尸首颈项断口,眯眼道:“断口整齐,头部是被一刀砍下的,凶手使用的刀极为锋利。”
说完他又补充:“要锋利到这种地步,凶器绝不是一般的刀……民间铸刀,限于炼铁炉的规模,很少会有锋利到这种地步的,甚至军中也未必有这样锋利的刀。这是御用的刀……”
“御用?”说到兵器,谢阮总算恢复了一点生气,她竖起四根手指。
“唐刀分为四式,分别为横刀、仪刀、鄣刀与陌刀。
“仪刀,顾名思义是仪卫使用的刀,多用在典礼之上,刀装华丽,环首上铸有龙凤形状。拿来砍头肯定不行。
“横刀,为军士所佩。刀鞘上有双附耳,使之能横悬于腰间,故称横刀。又因刀刃较直,所以也称直刀,富商灭门案的sharen凶手用的就是直刀,我们都很熟悉。
“陌刀则为长刀,为步兵所持,因可斩断马腿,又被称为‘断马剑’。
“至于鄣刀,是很宽的刀子,‘盖用鄣身以御敌’,鄣刀的长度足够挡住身体,方便军士进行搏杀,战场上使用得较多。
“后面三种御制刀中,依李大郎你看,会是哪一种?”
“御用唐刀格外锋利,是因为在淬火时用的不是一般的水,而是马血与水的混合物。民间也有人效仿,但极为不易,因马匹昂贵,只有马血与水参半混入,才能在淬火时达到最佳效果。混入马血能加快刀刃冷却的速度,使得刀身的硬度和韧度大大增强,用这种淬火技艺制出的刀,可在战场上提高破甲之力,在长时间的连续战斗时使用,可大大延长刀的寿命。”李凌云说到这里,看向谢阮:“谢三娘可知道,马血与马血也有不同?”
“啊?我听说过用马血淬火的技艺,不过这马血还有区别?这听着倒是稀奇!”
“当然有区别。用来淬火的马血必须新鲜,否则时间一长,马血便会像人血一样凝固。而一把上好的唐刀,需要的也不是普通马的血,马被宰杀前要进行长时间的奔跑,只有这样,马血中的杂质才会被排至体外。取这种马血淬火,方能制出百里挑一的御刀来。据我所知,匠人为精益求精,会选择战马或千里马,这种马身价高不说,关键是战马根本不允许买卖,一般百姓更是接触不到。”
“我自然知道寻常人做不出这样的刀,但我大唐上等御刀何止千万把……说了半天,你还没有回答我,凶手砍头到底用的是哪一种刀?”谢阮看着李凌云,一定要问个究竟。
“有办法判断。”李凌云示意谢阮把腰间的直刀拔出来,走过去端详刀刃道,“一把刀到底锋利不锋利,要看五点。其一,刃角。刃角越小,刃部越尖,砍杀时阻挡力也就越小。其二,刃口厚度。刃口厚度越薄,越容易砍杀。其三,刃纹,也就是刀身上的纹路。如果刃纹相互平行且与刃口垂直[14],便比普通刀锋利不少。其四,毛边。毛边会大大增加砍杀时的难度,这与工匠的制刀手艺有关,通常来说,一把上好的刀,其刃是不可能有毛边的。其五,锯齿纹。一把上好的刀,用封诊镜放大,能看出刀刃边缘有锯齿状的纹路,选择锯齿纹必须考虑用刀者的习惯,只有当锯齿纹的方向与砍杀方向一致时,此刀才会发挥最大的威力。”
李凌云思索片刻,又道:“刀的制作工艺不同,砍杀后留下的痕迹也不一样。观瞧砍杀痕迹,我认为凶手用的是一把用新鲜战马血淬火加工的陌刀。这种刀在战场上可以斩下马头,锋利无比。正所谓好马配好鞍,要打造出极品陌刀,锻造工艺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用刀者的使用习惯也需考虑在内。从砍杀的切口不难看出,这还是一把专门定制的陌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