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郎怎么连这都不知道?历来跳《踏谣娘》的,只能是男人。”明珪笑道,“此舞来自北齐,那时有个人姓苏,虽无官职,却自称郎中,平时喜欢喝酒,每次喝醉了便殴打他的妻子,他的妻子经常在挨打后向邻居哭诉。后来有人据此编了歌舞。扮演妻子的通常是男扮女装的人,你等会儿还能看到有人扮演丈夫的角色,一边跳舞一边做殴打状来逗笑大家。”
李凌云看着舞者,不解道:“女子不幸,被丈夫如此虐待,得知情况的人不心生怜悯也就罢了,为何还要编歌舞嘲笑她?”
“……呃,你这么一问,我也不知该如何解释。或许是所有夫妻间的矛盾,在外人看来都无关紧要吧!”明珪猜测。
“殴打妻子或丈夫这种事,只要有过一次,就绝不可能会终止。”李凌云继续道,“我们封诊道接触过很多案子,妻子或丈夫不堪受辱,或是争吵,或是打骂,或是拔刀相向,再或者下毒sharen,都不少见,一旦发生,就是恶案,在坊间影响甚大……《踏谣娘》的故事不是喜剧,而是悲剧。外人要是得知夫妻在家中互相打骂,一定要想办法尽快解决,否则可能会死人的。”
舞者突然停了下来,走向李凌云,那张扑满厚厚脂粉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他对李凌云和明珪弓腰行礼,道:“我家主人有请,二位客,请随我来。”果然,和明珪说的一样,舞者说话的声音是男音。
“你的主人是谁?”李凌云奇怪地问,“找我们又有什么事?”
“二位去了自然便知,仆没有资格替我家主人回话。”舞者说完撩开了自己的衣袖,让他们看他的手腕。腕内皮肤上有一个狼头刺青,图案精美,纤毫毕见,李凌云一眼认出那刺青的图案跟之前那个叫小狼的童子戴着的狼头面具非常相似。
“你的主人是凤九吗?”明珪问。
舞者没回答,只是转身在前方领起了路。
明珪看看李凌云。“要不要跟上?”
“去看看也好,凤九找我们说不定有事。”
两人随舞者离开了道术坊。坊外停了一辆油壁牛车,舞者掀起车帘,等二人上车后,舞者便甩起了鞭子。
车行了很远才停下。二人下车后,明珪四处看了一眼,笑道:“竟然到这里来了,果然是凤九的地盘。”
李凌云闻言看向坊内,只见绿树掩映着红墙亭台,风景很是雅致,不由得疑惑地问:“这又是哪里?凤九的地盘不是在地下吗?”
明珪手指远方,那里有一片波光粼粼的水泊。“你看那水泊像不像是一轮明月?它叫作月陂,是东都名胜。这里就是东都大名鼎鼎的明义坊,宫中的左右教坊便设在此地,此间是整个东都最香艳的去处。”
正说着,舞者来到前面,引二人前往坊内深处。
两人且走且看。他们脚下的道路是用青石剖成片铺砌而成的,路边绿树浓密,其中夹杂许多开花灌木。坊内楼阁林立,修建得秀美可爱,红白相间的楼阁里不时传来丝竹声与女子的嬉笑声。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胭脂水粉的气味,放眼望去,整个教坊给人一种妖娆的感觉。
李凌云这辈子从没来过这样的地方。教坊司虽在宫外,但也是宫中管辖的,就算有案子也轮不到李凌云来办。他平时除了查验死人尸首,就没有跟活着的伎子有过往来,更别提进教坊了。此时他面露好奇之色,左右张望个不停。在他们前方靠近那片月陂的地方,有一座两层朱楼,远远看去,二楼上有些女子正在舞蹈,人数还不少,身形袅娜如仙。
舞者领着他们走到楼下。冷不丁地从李凌云头上落下个东西,明珪眼明手快,在那东西砸到李凌云之前抬手接住,张开手掌一看,竟是一颗紫色的冰冻葡萄。
二人抬头一看,只见一个戴着半边面具的风姿秀逸的紫袍男子手里端着个银制葡萄盘,正靠在二楼栏杆上往下瞧,果然正是凤九。
凤九见二人朝自己看来,魅人地一笑。“来哉来哉,客人总算是到了,快把他们叫上来,不要让这里的妖怪给吃掉了。”
李凌云当然听不明白,凤九说的“妖怪”就是教坊女子。
这些教坊女子一般都是被没入宫中的罪人后代,她们常年在教坊习舞作歌。地方上的教坊女子还要给官府官员表演,但东西两京的教坊大多只为宫中服务。
教坊女子身份低微,可平时接触的男子非富即贵,所以比起普通女子,她们要更加知书识礼一些。大唐律法并不限制官员狎妓,反而认为这是一种风流雅趣。这些女子因读书识字,眼界颇为开阔,彼此往往以兄弟相称。在教坊里,如有女子成婚,其他人便称此女的丈夫为“娘子”,其中规矩跟普通人家很是不同,所以来教坊寻欢的男子被女子调戏、挑选,很是常见。
明珪当然知道凤九指的是什么,却没有提醒李凌云,应该说,面对一无所知、纯情笨拙的李凌云,他不知道要怎么提醒。
等二人进了楼,李凌云才发现,楼里到处都是浑身香气的女子,她们或娇艳,或魅惑,当然也偶尔夹杂着一两个容貌清丽、打扮秀气的,不过不管哪一种女子,都用好奇的目光看着他们。
有几个胆大的女子绕着二人看了又看,笑道:“真是美貌的郎君,而且还一次来了两个,尤其那个看着柔弱一些的,相貌甚是好看,甚至不输咱们女子,就算卫玠[1]再世,恐怕也不过如此。就是不知道这么好看的小郎君,会不会像卫玠一样身虚体弱,被我们姐妹的眼光给看死了!”
那舞者见此情形,连忙把这些女子轰开,在她们娇媚的笑声里带着二人上了楼。二楼有一群女子正翩翩起舞,其中一位相貌美丽的宫装女郎在旁边弹奏着箜篌。
箜篌巨大,用木头制成月牙状,月牙中满是琴弦,拨弄琴弦的人必须坐着,用双臂把箜篌裹在怀里才能弹奏。这是一种很费力气的乐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