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谢三娘任性妄为的名声在外,天后也是出了名地维护自己人,要是得罪得狠了,哪怕外朝官员向来讨厌内宫干政,却也不见得那些“大人物”就乐意来救他。
好汉不吃眼前亏,唐千尺眼珠微转,努力挤出个笑容。“没想到会在这里偶遇谢将军,在下本以为谢将军这样娇媚的女郎应该跟此事无关才对。”说完,他面色一变,吩咐左右,“把那绿衣女子、昆仑奴,以及那个少年郎带走。”
谢阮见唐千尺坚持要把李凌云拿下,抬手挡在李凌云身前,横眉怒叱道:“住手,你们不准碰他!”
唐千尺嘿笑连连。“他无官无品,未经许可插手大理寺的案子,必须严惩,否则我大唐律例岂不成了一纸空文?谢将军还请自重,女人嘛,就应该有些女人的模样。再说了,就算你比本官品级高,本官今日也是可以据理相争一下的,我劝你还是不要闹得太不好看。”
谢阮知道,现在的李凌云确实有点“妾身未明”的味道,毕竟按天后的旨意,李凌云真正能查的案子只有一个,也就是明崇俨案。而他参与调查死水湖案,说起来是违规的,追究起来,也的确是大理寺占理。
她早就听出唐千尺话里话外都在嘲讽她的女子身份,心中不满至极,但也找不出道理可讲,只能咬牙挡在李凌云身前,呵斥道:“你要抓他,就先杀我。”
她很明白,现在不是计较唐千尺态度的时候,而且绝不可以顺从他的意思。大理寺表面上主要负责案件复审和判决处刑,实际上里面却建有一座大理寺狱,虽说是用来暂时羁押人犯的,可既然是牢狱,自然也就有相应的逼供手段。
在谢阮看来,李凌云是在为天后做事,要是被大理寺下了狱,姑且不说李凌云会被怎样,哪怕他只是进去打个转,毫发无伤地被释放,对天后来说也是大损颜面的事。
上官婉儿和谢阮一文一武,辅佐武媚娘时各有分工。但这不表示谢阮就真的头脑简单,她知道自己今天是一定要维护李凌云的,或者说,她是在维护天后的面子。
李凌云却没有谢阮这种意识,见谢阮用性命相保,正觉得有些吃惊,转眼发现明珪也走到了自己身前。他手扶直刀,用一种李凌云自从认识他以来从没见过的冷酷表情直视着大理寺司直唐千尺。
“自张公去世之后,大理寺卿一直由宰相遥领[2],寺中掌事的实际上就是徐天徐少卿,但是,他跟我是同级官员。”明珪淡淡地说着,说“同级”二字时却吐字格外清楚。
他抬手缓缓抽出那把直刀,整个动作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幽蓝刀刃竖在身前时,连谢阮也看得心神一震。
很明显,这位脸上总是带着笑意,面容温厚,看来更像一位文人雅士的明少卿,居然也是一位刀法不俗的高手。
“我是以斜封官的身份入寺的,所以你们一向对我心怀怨愤。我明白你们的感受,从未计较。但今日你要是说自己领了徐天的命令,必须带走这些人的话,我明子璋也不妨跟你唐千尺把话给挑明了……”明珪抬起直刀,冷漠地看着唐千尺,将刀尖指向他的咽喉,“就算是徐天在这里,他也没资格命令我。唐司直你自己想想清楚,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明珪的声音已轻不可闻,但他的语气却好像数九寒天时洛水的冰面一样,冒着锥心刺骨的寒气。
唐千尺面色一变,此时他才终于想起,面前这位自打调进大理寺后,就缺乏存在感,仿佛一抹影子的明少卿,当初是如何带着天皇、天后的特旨,大摇大摆地走进大唐三法司中枢的。
同时,他还想起了关于明珪的父亲明崇俨的那些传闻。
据说天皇陛下曾三度测试明崇俨的术法,反复确认过明崇俨的本事十分可靠。其中有一次是让一群奏乐人在封闭的石洞里奏乐,让明崇俨在听不见乐声的情况下猜测奏乐的人数和他们所奏的乐曲,结果明崇俨全部说中,天皇、天后因此对他格外宠爱。
而且,明崇俨可以在宫中住宿,经常一待就是许多天,因为天皇、天后根本舍不得他离开宫中。再比如,明崇俨还被天皇请去评价天皇的几个儿子,而他居然敢直截了当地说太子“不堪承继大位”,评价将要继承大唐天下的国本[3]时,就像评价一个准备继承父亲豪宅却毫无能力的儿子一样。
与此同时,他还想起了明珪身边那个男装女子是怎么带着一群凶神恶煞般的家伙毫不客气地闯进东宫臣属家中,连床也拆开来,寻找谋杀明崇俨的罪证的。
在这一男一女的身后,一直都有一个冷漠高贵的女人的身影,甚至很有可能还要加上看似性情柔和,实则让众臣捉摸不透的大唐至尊。
到了这个时候,唐千尺的心中终于有了退缩之意。大理寺可以直接反对天后,表达对宫中参与他们负责的案件的不满,因为她的确把手伸进了三法司,可表达不满,显然也得有个限度。
今天他强行带走李凌云,或许这个限度就会被打破。所有朝臣都清楚,一旦招致天后的报复,下场必然会无比凄惨——不管在前朝还是后宫,这个女人都不会放过她认定的仇人和绊脚石。
他眼神复杂地看向提刀面对自己的明珪。在他思索的这段时间里,明珪的刀尖没有一点抖动,而就连习武多年的他也还做不到这等地步。
唐千尺发现自己小看了明崇俨的儿子,看来明珪不是由于父亲在天皇、天后处得宠就被特别照顾的普通人,更不是什么性情温和的鹿崽子,从眼下的情形来看,他反而有可能是披着羊皮的一头恶狼。
此时此刻,唐千尺感到万分尴尬,毕竟他来得气势汹汹,甚至还经过一番仔细计划,此次前来不过是准备挫挫明珪的锐气,并不打算真对明珪怎么样。依他的如意算盘,这回来到东都城外堵截,至少也应该拿下那个没有官职,衣着颇为普通的李姓青年。要是他毫无成果地离开,在寺中的威信必遭损害,在“那边”的人面前,只怕也不好交代。
唐千尺既没办法硬来,却也不愿就此退后。
正当双方僵持不下时,一个人的到来,终于打破了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