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杼那极端残忍的弑君事件不仅令齐国人感到可怕,有一个客居在齐国的身份尊贵的外国人也产生了一种感同身受的恐怖感觉。在十二年前,他也有过和齐庄公一样的凄惨遭遇,只不过他比齐庄公要幸运一些,在经历一番生死大逃亡之后,在和死亡擦肩而过之后,他居然又活了下来。如今,他居然在齐国又目睹了另一场国君的浩劫。这令他无比绝望,觉得就连国君也是任人欺负和宰割的可怜虫。他对世间的一切都灰了心,感到人的生命存在毫无意义。一种虚无和幻灭感使他打定主意不再过问一切,不再抱任何希望,于是,及时行乐成了他唯一的人生信条。
这个人就是卫献公。不知不觉间他已在齐国郲地这个狭小偏僻的地方居住了十二年,时间一不留神过去了那么久,他都觉得自己已被人彻底遗忘了,不过,他倒不在乎有没有人记得他,他只要及时行乐而别无他求,可是,享受得需要充裕的物质财富,这是郲地这块狭小的土地所无法满足的,随着时光的流逝,穷苦潦倒的日子使他常常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往昔生活的美好时光,回忆起被美人和美食包围的无拘无束的极乐生活,这样一来,他回国的欲望越来越强烈,于是,他不知疲倦地开始了复国行动。他收留了逃亡的殖绰,又通过突袭攻占了夷仪。
在实际上,在卫国那边,有一个人一刻也没有忘记过卫献公,不仅如此,他还把恢复卫献公的君位当成自己唯一的人生目标。
一直记着卫献公的人叫宁喜,他是宁殖的儿子,性格既狂热大胆,又非常谨慎,眼中闪烁着和他年龄不相称的心机和不顾一切的复杂神色。他下嘴唇肥厚,常常露出轻蔑的表情。他正值青春年华,尽管内心世界极其苍白,但浑身上下都是忠于奋斗和喜爱挑衅的活力。
和绝大多数人的父亲一样,宁喜的父亲宁殖在临死的时候给他留下了一道遗嘱,但是,和绝大多数人的父亲不同的是,宁殖留下的遗嘱是一项异常艰巨的任务:要宁喜为卫献公复位。不过,在宁喜看来,这不是什么难事,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父亲,而且当即就怀着一种无法掩饰的兴奋把它当成了人生的唯一目标。
宁殖之所以在临死前反悔,不和孙林父做同路人,是因为在十二年前的那天夜晚,他根本就没有参与驱逐卫献公这件臭名昭著的丑事,但后来他却和孙林父一起背负了罪恶的名声。
他承认自己在此之前和孙林父的关系非同一般,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无可怀疑的同谋关系,但却不意味着自己愿意为他背负千古骂名,因为卫殇公对自己的态度要冷淡得多。每当在街市上看到市民们的异样目光,他就觉得非常不甘。于是,在逝去的十二年中,他寻找各种不易察觉的借口和孙林父疏远,而当年事已高的孙林父把手中的权柄交给孙嘉和孙襄这两个儿子,自己却和大儿子孙蒯回封地戚邑养老之后,宁殖和他的联系就更少了,而且,越到晚年,他那证明自己清白、想要挽回一切的渴望就越强烈,由于时日无多,他决定把这件生命中最后的大事交给儿子去办,让他在将来寻找合适的机会接回卫献公。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当他吃力地把遗嘱说出来后,见儿子爽快地郑重其事地答应了自己,就带着满意的笑容离世了。
在父亲死后,宁喜没想到自己一等就是近十年的时间(尽管这么多年没找到机会,但他一刻也没有忘记父亲的遗嘱)。
不过,他更加没想到十年后的一天一个人的到来会使他的命运来一次大转折。
那天,在太阳刚刚升起的清晨、在城外的农夫和小商贩们陆陆续续进城买卖的时候,一个装束和普通农夫没什么两样的神秘人物神情紧张的混在如织的人流中进了城。没人注意到他,他一进城,就直接到了宁府门前。
“我是公孙丁,是卫侯派来的。”他对宁府的守门人说,“我要见你们的主公。”
公孙丁不惧危险地只身来到楚丘,就是试图拉拢宁喜做卫献公的内应。当时,卫献公并不知道宁喜一直以来一心向着自己(为了不走漏风声,聪明的宁喜从未有轻举妄动,也没有派人去和卫献公联络),所以,为了争取到宁喜的支持,卫献公不惜许下重诺。
“要是你到我们这边来。”公孙丁传话说,“事成之后所有权力都归你。”
可是,狡猾的宁喜却没有立即答应公孙丁。尽管父亲的遗嘱是要他无条件地帮助卫献公,但是卫献公那诱人的承诺却让他动了私心和贪欲。他反而害怕卫献公是因为回国心切才许下重利欺骗他,在成功之后又过河拆桥,绝口不提当初的诺言。
“这么大的事,我一个人能有多大能耐呢?”他慢悠悠地说,“恐怕要公子鲜出面才行。”
公孙丁一听就明白了宁喜内心的真实想法了。宁喜需要公子鲜替卫献公做保证,因为公子鲜是卫献公的弟弟,追随了卫献公十二年,他从不轻易许诺、一旦许诺,就会把诺言看得比生命还要重要,他的保证才是真实有效的好处。
公孙丁只对宁喜说你就耐心地等待几天,公子鲜很快就会带来好消息,没再过多地解释什么就离去了。
可是,尽管卫献公一个劲地催促公子鲜立即出发,但公子鲜却推三阻四,始终不肯走。
“你不打算帮哥哥吗?”卫献公十分不解。
“天下哪有不要权力的国君呢?”公子鲜审慎地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任性,“要是哥哥以后反悔了,我怎么办?”公子鲜是在用生命作抵押,所以卫献公的反悔就意味着他的死亡。
“我现在流亡在外,根本就没有权力,也早已对权力没了兴趣。”卫献公感慨说,口气苍茫而又真诚,竭力使公子鲜打消顾虑,“我只是希望回去主持祭祀,所以我又怎么会食言,陷害弟弟呢?”
“既然哥哥决议如此。”公子鲜满脸狐疑,不放心地盯着卫献公看了一会儿,然后仿佛豁出去似的说,“我去一趟楚丘就是。”
对宁喜来说,公子鲜的到来意味着父亲的遗嘱将给他带来辉煌的个人成就。他非常爽快地答应了公子鲜。
公子鲜一离去,宁喜就满怀希望地开始了行动。他年轻气盛,什么都不在乎,所以尽管是在暗地里追求理想,但一行动起来就显得十分冒进、有进无退,绝不会产生回头的念头。
他到处找人做他的同谋者,尽管在老臣蘧伯玉那儿碰了钉子,遭到了拒绝,但他却得到了好几个大家族的全力支持。(实际上,尽管宁喜热情奔放,觉得前途一片光明,但一个有着王室血缘的叫太叔仪的贵族在得知宁喜的秘密行动后,却为他的命运感到担忧,觉得他那种不顾后果的做法是在把宁氏全族人带向死亡。“他竟然把国君当成棋子还不如的东西,想换就换。”太叔仪悲天悯人地感叹,“这种冒失的做法会使宁氏家族一举灭亡的。”不过,太叔仪只是一个头脑清醒的理智的旁观者,并未有想过把自己的忧虑告诉给宁喜。)
不多久,想入非非得着了魔的宁喜就凝聚了好几个家族的力量,做好了发动内乱的一切准备,并很快就等到了向孙家动手的机会,而且,正在他准备动手时,又突然间多了公孙丁这个箭术非凡的帮手。公孙丁恰巧在那时候被卫献公派到楚丘打探事情的进展。
宁喜之所以当机立断决定在早春二月一个冷寂的夜晚动手,是因为孙嘉被卫殇公派到东方朝见齐景公去了,孙家只有孙襄一人留守。在宁喜看来,尽管孙家还有雍鉏、褚带两个勇猛的将领,但无可怀疑的是,这是对手力量最为分散的时候,不在此时动手,更待何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