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膏涂好后,小妈小心翼翼注目着洛木的容貌,指尖轻轻划过她的面颊。
“小姑娘都长成眉清目秀的大姑娘咯——诶,你是不是哭过了?”小妈顿了顿。
洛木眨了眨眼,掩盖住疲惫,低声道:“没有。”
“我看你一回来眼睛都是红丝,就连眼尾都泛红。”小妈轻揉了揉洛木的眼尾,“是大姑娘咯,有了心事,就不和小妈说了。”
洛木一回想那灯光下模糊而又熟悉的面庞,不禁鼻尖一酸。深吸口气,随便编一个理由搪塞:“回来路上风确实大了些。”
洛木快速压了压眼角,视线逐渐清晰,情绪有所缓和。
空旷的屋子中只有她们两人,而今晚父亲不归宿,特意让洛木照顾好面前这个继母,多陪陪她说话,不要惹她生气。
“楚江的风确实挺大的。”小妈低头,将洛木的话重复道。
此刻气氛陷入沉默,窗外树枝吹打着窗的边缘,沙沙作响,拥抱着清冷的月。冬日的夜灯比夏日少得多,多了几份肃静感。
许久,洛木起身将煮好的姜茶端来,微微帮她吹去热气,感觉温度适宜后递才在她的面前。小妈缓缓道声谢,目光慈悲。
小妈抿了几口,便将装着姜茶的瓷杯放在茶几上。洛木见她连放置的动作都带着颤抖,手臂上的青筋突起清晰可见,手臂没有适当的脂肪填充,犹如枯萎的残肢。
“或许这家有些清净了。”小妈垂着眼,浅笑道。
早年她优雅高挑,女性的魅力在她身上淋漓尽致。自信、优雅、且美好。可就是焦虑缠绕着她,神经紧绷让她整宿整宿都睡不了一场好觉。生理与心理的疲惫折磨着她,让她日渐消瘦。
人在最挫败困顿的时刻,抬头仰望的,能信仰的便是宗教神学。妄想着寻求圣人保佑健康,能为人指点迷津,告诉一条正确并且走下去会幸福的道路。
所以,她的手腕上常年戴着的是从庙里求来的紫檀手串。
洛木视线一转,此刻她确实想问出尘封已久的疑惑。
“那当初为什么不打算再和我爸要一个?”
洛木撇了撇嘴角,神情并不自然。她很明白父亲的心性,以传统的观念中血缘尤为重视,而却是她一辈子都解不开的镣铐与枷锁。
小妈本是一阵惊愣,随后又眉眼舒展,抿了一口姜茶。
“因为我有阿树和阿木就够了。”
小妈目光柔和,语气轻缓。
洛木明白了,那是她的真心话。
洛木总觉得她与生俱来就是适合做母亲,可小妈没有读过太多书,她对孩子的爱意来源于她对生活的爱意,来自对生命与天理的敬畏,是天地间凝聚的神话色彩。小妈也信仰着宗教,洛木却总认为她比神明都慈悲心肠。
小妈嫁过来的时候年纪才二十九,身边的亲戚家人总唆使她再要一个孩子来栓住洛志诚这个爆发户。就连洛志诚都曾向她旁敲侧击过不止一次。她虽是温润柔和,可心性坚定,坚决不愿。
这样的想法是从初见几次洛木后,九岁瘦瘦脏脏的洛木躲在桌子下面,像受了刺激的刺猬,将自己蜷缩在阴暗的角落。若有人靠近,她就尖叫得刺耳。目光像狰狞的小兽,高度警惕的同时,又流露一丝恐惧。
之前有亲戚试图安慰挽回这固执的孩子,可次数一多,疲倦与厌烦产生,随后皆摆摆手,放弃对这孩子的教导。
可那一天,小妈在不远处陪着她从天亮到天黑。
这些事,小妈从未与季榕树和洛木说过。
“有你们,我就足够了。”小妈嘴角微抬,指尖撇撇遮住洛木眼前的碎发。一个传统女人被长期灌输三从四德,以至于她的满足来自家庭的美满,家人的健康,儿女的成长,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