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放在其他季节,倒还是通风清凉,但放在冬日,高处东风更是凛冽,这对棋手的身体,也是桩考验。
而使团这一行人经历了山中跋涉,大多数人冬衣都丢弃了,进入长安城时候也没有来得及采买,故多是衣着单薄。
昨晚还是青柳发现要变天,临时拆了自己和君舞的随身衣物,给王谧缝了件外罩的长袍,今日看来,果然是派上了用场。
王谧微笑道:“你说的没错,这虽然不是战场,但手段计谋,一点都不比战场上少。”
他心道苻秦能从强敌环伺的众多势力中活到现在,且越发强盛,苻坚王猛这对君臣,岂能是白莲花。
后世以成败论英雄,觉得苻坚太过仁义才导致失败,但其实苻坚是造反上位的,仁义只是他的手段,只不过反骨手下太多,玩脱了而已。
在这一刻,王谧感受到了晋秦之争的危机,若晋朝败了,符秦便有无数理由,将其留存的痕迹在中原百姓心中抹去,包括民心向背,文化认同,皆会渐渐消失。
中原正统就像南北朝一样,从南转向北,天下百姓会逐渐认为,符秦才是天下汉人正统政权。
虽然符秦搞氐汉一体,但在其中主次,才是最关键的,这关系着施政者的导向,只要得到了民众承认,便可以随意往里面掺杂私货了。
虽然这也是民族融合的一条道路,但王谧却根据后世无论是唐朝还是苏联经验,知道这并不是一条最好的路,其中埋着很多足以让天下大乱的深坑,就像安史之乱一样。
所以东晋再腐朽,再不堪,王谧都要坚持东晋汉人主体的文化主导地位,即使其顽疾深种,也要想办法抢救下,便是为了一统的大义名分。
退一万步,即使东晋救不过来,也是要由王谧亲手葬送,接过其正统名分,断不会让给前秦。
他大踏步走上高台,和苻坚王猛这对君臣的第一次正式交锋,至此开始,虽然他能力尚弱,但绝不会让对方轻易如愿。
高台上果然很冷,王谧裹紧了袍子,在最中央的位置坐下,其他人则陆陆续续跟着上来。
苻秦那边的五位棋手,都穿着厚厚的皮袍,而东晋这边的四位棋手,则明显穿的单薄得多,刚一上来,就不住发抖。
王谧此时也管不了别人了,等众人坐定,过了不知多久,下方陆陆续续坐满了人,同时高台下方五座巨大的棋盘被竖了起来。
有人拿着手掌大的棋子往棋盘上一放,棋子便啪的一声贴了上去,显然是其底部有磁石之类。
这是给来往宾客看的,王谧心道这算是最早的直播了吧。
此时鼓乐响起,远处大队人马,簇拥着御辇过来,苻坚端坐其上,面相威严,自有一股王霸之气。
在场数千观礼之人见了,除了东晋诸人,皆是拜服于地,山呼陛下万岁。
台下东晋使团成员躬身行礼,周琳脸色难看,毕竟陛下一词便指皇帝,两国私下互呼尚能自欺欺人,但此刻众人公开如此称呼,便是不加遮掩了。
先前苻健就称过帝,后苻坚虽自称天王,看似退让,但仍旧给苻健封了景明帝,明摆着是知道晋朝拿自己没办法。
如今群臣高呼,显然也是早有预谋,周琳心思急转,看来只能忍辱负重,顾全大局了?
他想要退缩,没想到高台之上,反而有人喝道:“这晋使见陛下到来,竟端坐不动,实无礼节!”
众人不由顺着喊声望去,发现东晋四位棋手,皆是在呼喊的威势下,不由自主俯身相拜,独有一人仍然面对棋盘端坐,连头没有转一下。
周琳看去,暗暗叫苦,因为那人赫然是王谧。
随即厉喝声再度响起,“既见陛下,如何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