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村里的小孩经常得一种病,我们叫“炸腮“。
其实就是腮腺炎,腮帮子肿起来,又红又亮,像嘴里塞了个馒头。疼倒还好,主要是发烧,浑身没力气,吃东西也费劲。这个病会传染,一个得了,过几天周围的小孩也跟着得。
弟弟不知道从哪里染上的。
那天早上他起来,半边脸就肿了。母亲摸了摸他的腮帮子,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说:“烧着呢,炸腮了。“妈妈带弟弟去村里的诊所,贴了炸腮的膏药。
弟弟一会儿说腮帮子疼,一会儿说头疼。母亲坐在板凳上,把他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一只胳膊搂着他,另一只手轻轻拍他的背。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弟弟靠在母亲怀里,脸贴着母亲的胸口,眼睛半闭着,嘴唇嘟嘟的,一副很舒服的样子。母亲低头问他:“饿不饿?想不想吃点啥?“弟弟摇摇头,又往母亲怀里拱了拱。
母亲就那么抱着他,很久没松手。
我站在门口,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妈妈从来没有这样抱过我。
从小到大,我生病的时候,母亲会给倒碗热水,会让我躺床上别乱跑,会端一碗粥放在床头。但从来没有像抱弟弟一样,把我搂在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问我疼不疼。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画面就那么戳在我心里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腮帮子,觉得那边好像也开始疼了。也许是心里想的吧,也许是真得了。反正没两天,我的腮帮子也肿起来了,半边脸鼓鼓的,烧得脑袋昏沉沉的。
我也不舒服,难受的眼泪直流。我也哼哼唧唧的。
但母亲只是看了我一眼,摸了摸我的额头,说:“烧着呢,得几天才能好。“然后她就出去了。
她没有把我搂在怀里。没有轻轻拍我的背。
我的腮帮子一跳一跳地疼,头也疼,但心里那个地方,比腮帮子还疼。
羡慕。
我很羡慕弟弟。
羡慕他能坐在妈妈腿上,羡慕他能靠在妈妈怀里,羡慕妈妈会抱着他,拍着他,哄着他。
我去了奶奶家。
奶奶坐在院子里择菜。我走过去,搬了一个小板凳,放在奶奶旁边。奶奶抬头看了我一眼:“你腮帮子咋肿了?炸腮了?“
“嗯,“我说,“传染的,弟弟先得的。“
我搬着小板凳,挨着奶奶坐下来。然后我转过身,搂住奶奶的脖子,像弟弟坐在妈妈腿上那样,坐到了奶奶的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