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机小说

第十二章 炸腮（第2页）

　　我搬着小板凳，挨着奶奶坐下来。然后我转过身，搂住奶奶的脖子，像弟弟坐在妈妈腿上那样，坐到了奶奶的腿上。

　　奶奶愣了一下，问：“你干啥？“

　　我没说话，搂着奶奶的脖子，把脸贴在奶奶的肩膀上。

　　奶奶择菜的手停下来，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叹了口气，一只胳膊环过来，搂住了我的后背。另一只手继续择菜，但动作慢了很多。

　　“炸腮了，还乱跑，“奶奶嘟囔着，“晚上给你扎手指头，去去惊。“

　　我没回应。我就那么搂着奶奶的脖子，坐在她的腿上。

　　奶奶的腿瘦瘦的，骨头硌得我屁股疼。奶奶身上的味道，是柴火和旧衣裳混在一起的，说不上好闻。她搂着我后背的那只手，手指粗粗的，指关节很硬。

　　但那一刻，我觉得暖和。

　　我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就是弟弟，抱着我的是妈妈。

　　奶奶柜子最底层永远裹着一块发黑粗布，布里包着一根磨得发亮的三棱针，针尖常年带着淡淡的草药铁锈味。村里谁家孩子受惊吓，全靠这根针；可这根针也只用来安抚小辈，从来扎不破重男轻女这层老规矩。她一辈子拿针驱邪，却解不开自家女儿、孙女身上捆着的枷锁。炸腮那天我坐在她腿上，她捏着这根细针轻轻扎破我的指尖，温热的血珠渗出来，她一边抿掉血迹一边叹气。她能治好我身上的病痛，却治不好我心里缺的那份偏爱。

　　我抱着奶奶，就像弟弟抱着妈妈一样。

　　那天晚上，奶奶用三棱针扎了我的手指头，挤了几滴血。她又熬了一碗不知道什么草煮的水，黑乎乎的，让我喝下去。我喝了，苦得直咧嘴。奶奶从柜子里摸出一块冰糖塞进我嘴里。

　　“睡吧，“她说，“明天就好了。“

　　我躺在奶奶的床上，腮帮子还在疼，头还在烧，但心里那块冰凉的地方，好像暖和了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

　　后来很多年，我都没有跟任何人说过那天的事。我没有告诉母亲，我羡慕她抱弟弟。也没有告诉奶奶，我坐在她腿上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别人。

　　但那个下午，我搂着奶奶的脖子，假装她是我妈的时候，我是真的希望，能有一个人，就那么抱着我。

　　不需要治病，不需要好吃的，不需要扎手指头。

　　就只是抱着我。

　　像抱着一个珍贵的人那样。

　　那天晚上，我的炸腮好了。第二天肿就消了一大半，不烧了。

　　但我心里那个想被人抱一抱的念头，一直没有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