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小学的时候,学校在邻村。
从我家到学校,有三里地。不长不短的一条土路,我一天要走六趟。
那时候上学早,冬天六点到校上早读,天还黑着,我就背着书包出门了。早读完了再上一节课,八点放学回家吃早饭。吃了饭再去学校上上午的课,十二点放学回家吃午饭。午饭后再去学校上下午的课,下午放学回家。一天六趟,来回十八里路。
对一个小孩子来说,这点路不算什么。走惯了,也不觉得远。
我最喜欢夏天走那条路。
路两边的草长得老高,狗尾巴草、车前草、野苋菜,还有叫不上名字的野花,黄的、紫的、白的,一丛一丛地开在路边。我和同村的小丽一起走,一边走一边摘花草,编成小花环戴在手上、头上。有时候摘一片大的叶子顶在头上当伞,有时候采一把野花拿回家插在瓶子里。
当时路上没什么车。偶尔有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扬起一片尘土,我们捂着嘴躲到路边,等灰散了再走。大部分时候,整条路上只有我们几个孩子,说说笑笑,打打闹闹。
上学的路,我们走过一遍又一遍,闭着眼睛都知道哪段路有坑,哪段路边有棵歪脖子树,哪段路下雨会积水。
但我从来没有想过,上学的路上,还藏着别的东西。
夏天草长得高,我们有时候走在路上,想小便了,就蹲在路边草丛里解决一下。那时候年纪小,路又长,草又密,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我和小丽都这样,找个草厚的地方蹲下去,外面的人看不见,自己觉得挺安全。
有一次,我和小丽一起放学回家,走到半路我想小便,就让小丽在前面等我。我钻进路边草丛,找了个草最密的地方蹲下去。
解决完,提上裤子,一抬头,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一个老头蹲在离我不远的草丛里,露出一双眼睛,正在看我。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蹲在那里的。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我只知道,他看见我了。
我“啊”的一声,提上裤子,拔腿就跑。
我跑得飞快,书包在一颠一颠地拍打着屁股,鞋在土路上踢起一溜烟。我头也不敢回,一直跑到看见小丽了才停下来。
小丽看我脸色煞白地跑过来,吓了一跳:“咋了?”
我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草丛安安静静的,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但我清楚地记得那双眼——浑浊的,盯着我的,像猫头鹰躲在暗处看老鼠。
我说:“草丛里有人……一个老头……”
小丽的脸色也变了。
她拉着我快步往前走,走了一段才压低声音说:“我也遇到过。”
“什么?”
“有一回,”她说,“我走着走着,看见路边的草在动。我以为是兔子,就多看了一眼。结果那个老头蹲在草丛里,裤子脱了,露着那个地方,还冲我笑,让我看。”
我听得头皮发麻,手心里全是汗。
“那你咋办?”
“我跑了呗,”小丽说,“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一个人在路上走了。”
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敢在路边的草丛里小便了。每次想上厕所,我都憋着,憋到回家。
但那个老头并没有消失。
他像一只老猫,蹲在那条路上,隔三差五地出现。有时候我走着走着,就听见路边传来一声咳嗽——故意的,很大声的咳嗽。我知道他在那。他在那里蹲着,等着路过的女孩子看过去。我不敢看,低着头快步走,脚下的土被我踢得扬起一片。
后来我听别的同学说,那个老头专门躲在路边,故意咳嗽,让路过的女孩子看他小便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