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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奶奶(第1页)

  我是在奶奶家长大的。

  准确地说,是从半岁起,父母就把我送到了奶奶家。姐姐被送去了姥姥家,我被留在了奶奶家。一碗水端不平,从那时候就开始了。

  奶奶家就在我家房子后面。出了我家大门,走几步路,穿过一条窄窄的土巷子,就到了奶奶家。

  那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住着三代人。

  老奶奶住在堂屋的三间房。老奶奶是奶奶的婆婆,整日坐在门口晒太阳,不怎么说话。我对她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她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一棵老树,沉默地长在那里。

  奶奶住在东屋的三间房。东屋有一间是门廊,门廊下面盘着锅台。奶奶做饭就在那里,灶火映得她满脸通红。冬天的时候,门廊里暖和,我常常搬个小板凳坐在锅台边,看奶奶烧火、做饭。

  爷爷住在西屋的三间房。西屋有一间养着牛。那头牛是奶奶家最值钱的家当,黄褐色的毛,眼睛很大,总是慢悠悠地嚼着草。爷爷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喂牛,添草料,添水,再把牛粪铲出去。牛圈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不臭,就是牲口特有的那种暖烘烘的气味。

  我小时候喜欢去西屋看牛。那头牛有时候会转过头来看我,眼睛湿漉漉的,很温柔。我把手伸过去,它就用鼻子嗅我的手指,呼出的气热乎乎的。

  那个院子,就是我的童年。

  奶奶是我们那一带有名的能人。

  她信道。不是那种正儿八经、穿道袍拿拂尘的道士,而是乡间野路子的传人。她会给小孩“扎手指头”,用三棱针在孩子的手指关节处扎一下,挤出一点血,说是能“去惊”“消灾”。

  村里谁家孩子半夜哭闹不睡觉,谁家大人走路撞了邪,都来找奶奶。

  奶奶搬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点一炷香,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她不拿桃木剑,不舞刀弄棒,就是念,嘴里叽里咕噜的,声音不大,但很有节奏。念一阵,停下来,告诉来的人:“好了,走了。”

  就这么简单。念一阵,鬼就走了。

  村里人都信她。

  遇到大事,就不只是念念那么简单了。比如谁家小孩要考学了,谁家有人得了大病,奶奶会说:“这得给老爷爷老奶奶送礼。”

  “老爷爷老奶奶”是她信道里供的神。送礼的仪式,要摆食物,馒头、鸡鱼肉、点心、水果,摆上一桌子。还要烧纸钱,黄纸叠成元宝的形状,一把火烧了,灰烬飘得满天都是。

  奶奶做这些事的时候,神情很庄重,和平常判若两人。我蹲在旁边看,不敢出声。那些飘在空中的纸灰,像是真的被什么人接走了似的。

  我小时候,奶奶也给我扎过手指头。

  大概是我三四岁的时候,有一阵子老是哭闹,不吃饭,夜里睡不安稳。奶奶把我抱在怀里,说:“这丫头是吓着了。”她拿出一根三棱针,捏住我的小手,在每根手指的关节处飞快地扎了一下。疼,但不剧烈,像被蚂蚁咬了一口。几滴暗红色的血珠冒出来,她用拇指一抿,嘴里念叨着什么。

  说来也怪,扎完之后,我确实不哭了。

  是真的不哭了,还是因为怕她再扎所以不敢哭,我已经记不清了。

  奶奶生了六个孩子。三个儿子,三个女儿。

  这在那个年代的农村,算是很“全乎”的一个人家了。既有儿子撑门面,又有女儿帮衬家务。村里人都说奶奶命好,儿女双全。

  但奶奶的偏心,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

  她更喜欢女儿。有好吃的,她想着姑姑们。逢年过节做了好吃的,她挎着篮子盖上块步,垫着小脚就给姑姑家送去了。有时是几个馒头,有时是一碗肉,有时是几块她舍不得吃的点心。她颤巍巍地走到村口,等着姑姑家的人来取。

  “你姑姑家孩子多,不够吃。”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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