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机小说

第十四章 钱（下）（第1页）

　　上了大学，离开家了。要钱变成打电话。

　　那时候手机还不多，学校里有公用电话。每次要打电话要生活费之前，我要先在宿舍里坐很久，想好怎么说，什么时候打最合适。不能打太早，他们会说“刚给你钱怎么就没了”。也不能打太晚，我真的没钱吃饭了。

　　电话接通之后，先问：“吃饭了吗？身体咋样？家里都好吧？”

　　然后，停顿一下。

　　“爸，那个……我生活费快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又没了？咋花的？一个月那么多钱都干啥了？”

　　我捏着电话听筒，手心全是汗。

　　电话那头继续：“你知不知道我们挣钱多不容易？你妈腰疼还在地里干活，你弟弟上学也要花钱，你在学校别跟人家比吃比穿，咱家啥条件你不知道？”

　　我“嗯”着，不敢多说。

　　等他说完了，母亲接过电话：“给你打钱，你省着点花，别买那些没用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电话亭里，眼泪掉下来。旁边有人走过，我赶紧用袖子擦。

　　不是委屈，是一边委屈，一边又觉得他们说得对。我确实花了他们的钱，我确实不该要那么多。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是他们的孩子，明明是他们把我生下来的，明明我活着就需要吃饭、需要花钱，但我总觉得我好像在偷他们的东西，像欠了谁的债。

　　后来我工作了，能挣钱了，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我数了好几遍。

　　我把一部分寄回家。剩下的，攥在自己手里。

　　那天我去食堂吃饭，破天荒地点了三个菜。坐在那儿，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

　　忽然觉得，原来我是配吃这些的。

　　原来我配要钱、配吃饱、配活着。

　　那顿饭，我吃了很久。一边吃，一边想。以后，再也不用因为要钱，站在谁面前，低着头，手心冒汗了。

　　可那些年攒下来的那股冷，没那么容易暖回来。

　　每次只要有人跟我提钱，我还是会下意识地紧张。还是会觉得，我好像不配花这个钱。

　　要钱的那十几年，是把人的骨头一点点磨薄的过程。磨到最后，每个跟钱沾边的事，都变成了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也忘不掉。

　　我那时候没想过什么“配不配”的问题。我只是觉得，每次要钱都那么难，每次都要先挨一顿教育才能拿到钱，拿到的还总是不够。我到底是他们的孩子，还是他们养的一个会花钱的包袱？

　　这个问题，我没问过他们。但我心里，早就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