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洋喉咙动了动,终于机械地伸出手,去接自己的书包。他的手指碰到了书包背带,同时也无可避免地、短暂地碰到了周海递来书包的手指。
那一瞬间的触感,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击穿了叶洋混乱的思绪。
粗糙。
极致的粗糙。
那不是一般体力劳动者手上的老茧,而是一种仿佛砂纸般、带着无数细微颗粒和裂口的质感。
皮肤坚硬、干燥,几乎没有任何柔软的部分,摩擦过叶洋相对细嫩得多的指尖时,带来一种清晰的、略带刺痛感的刮擦。
这触感与他记忆中父亲叶城那双因常年握方向盘而略显粗糙、但依旧温暖宽厚的手掌截然不同,也与学校里任何同学、老师的手掌不同。
这是一种被生活、被苦难、被底层最粗粝的砂石反复打磨过的痕迹。
只是极短暂的接触,叶洋就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握紧了书包背带,将书包接了过来,抱在怀里。
周海在他接过去的同时,就松开了手。他依旧没有看叶洋一眼,仿佛刚才递还书包只是完成一个无关紧要的、顺便的程序。
然后,他转回身,一瘸一拐地走回那台老式冰柜旁,再次弯下腰。
这一次,他背对着叶洋,动作清晰地展现在叶洋眼前。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叶洋能看到他宽阔的背脊肌肉在旧背心下明显绷紧),双臂环抱住冰柜两侧,腰腿同时发力。
“嘿!”
一声低沉的、从丹田发出的闷哼。
那台看起来沉重无比的铁灰色冰柜,竟然被他稳稳地抱离了地面!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冰柜的重心挪到右肩上,左臂辅助扶着。
手臂上,那些黝黑的皮肤下,一条条青筋如同苏醒的蚯蚓般暴突起来,蜿蜒盘曲,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冰柜压在他的肩上,但他站得很稳,除了那条残疾的左腿使得他的站立姿势有些歪斜之外,冰柜本身连晃都没晃一下。
他就这样,扛着那台与他身材相比显得过于庞大的旧冰柜,转过身,迈开了步子。
一步,一歪。右腿有力地踏出,左腿拖沓地跟上,身体向右倾斜,再努力摆正。再一步,再一歪。
他朝着刚才出来的那条昏暗巷子深处走去,没有回头,没有告别,甚至没有再看叶洋或者地上那几个呻吟的男生一眼。
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暴烈的冲突,以及救下叶洋这个“仇人之子”的行为,对他而言,就像在路上随手扶正了一个被风吹倒的垃圾桶一样平常,不值得任何额外的关注或情绪波动。
傍晚最后的光线从西边的建筑物缝隙中挤过来,斜斜地照射在他身上,将他矮壮、残疾、扛着沉重冰柜的背影,投射在坑洼不平的水泥路面上。
那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歪,扭曲变形,如同一个怪诞的剪影,随着他一瘸一拐的步伐,缓慢而坚定地向前移动。
那条瘸腿的影子每动一下,整个扭曲的影子就剧烈地摇晃一次,仿佛随时会碎裂,却又顽强地黏连在一起,向前延伸。
叶洋站在原地,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被周海拍打过的书包,书包帆布粗糙的纹理隔着薄薄的夏季校服,摩擦着他的胸口。
他呆呆地看着那个背影,看着他一歪一斜,却异常沉稳地走向巷子深处,走向那片越来越浓的阴影。
暮色,如同无声的潮水,从四面八方、从天空的每一个角落涌上来。
远处的霓虹灯开始次第亮起,近处“极速网络”网吧那个红蓝灯牌也“滋啦”一声,闪烁了几下,稳定地散发出荧蓝色的、冰冷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