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还帮我?”叶洋抬起头。
周海把烟掐了,烟屁股扔进墙角那个积水洼里,“嗤”地一声灭了。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转过身,把三轮车上的洗衣机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绑上绳子。
那条瘸腿在车旁边支着,裤管下面露出一截扭曲的脚踝骨,像被捏坯了又勉强拼回去的陶器。
“想学?”周海忽然说。
叶洋猛地点头。
周海没回头,背对着他,双手在绳结上紧了紧:“明天早上6点,巷子尽头那个废院子。
巷子里最后一点天光被暮色吞没时,叶洋还站在原地。
他胸腔里那颗弹簧还在嗡嗡作响,震得他耳膜发胀。
周海那辆三轮车吱呀吱呀的声音早就听不见了,可那句“迟到一分钟就滚”像钉子一样楔进他脑子里,每个字都带着铁锈的腥味。
他慢慢蹲下来,手指抠进台阶缝隙里潮湿的苔藓。
九岁夏天的记忆碎片锋利地刮擦着神经——母亲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脖颈上,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淌,她裹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浴巾冲出来,脸白得像纸;父亲像一头发狂的兽,眼睛里烧着能把人烫穿的火,他抡起院子里那块压咸菜缸的青石板时,手臂上的肌肉绷成嶙峋的石头块;还有周海,那个蜷在墙根、抱着扭曲左腿的黑影,嘴里发出的不是惨叫,是某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类似破风箱漏气的嗬嗬声。
叶洋猛地甩了甩头,站起来。
后背的校服已经被台阶上的潮气浸出一小块深色。
他背好书包,走出巷子时,街灯刚好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橙黄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里晕开,像滴在水里的油彩。
回到家时,饭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
叶青坐在她固定的位置,面前摊着练习册,笔尖沙沙地响。
李秋梅从厨房端出一盘炒青菜,看见他,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洗手吃饭。”她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叶洋应了一声,把书包搁在墙角。
经过叶青身边时,他闻到姐姐身上淡淡的墨水味和某种草本洗发水的清香——这味道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松。
叶青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在他沾了苔藓的裤脚上扫过,又垂下眼继续写题。
饭吃到一半,叶城回来了。
他推开门带进来一股夜风,还有衣服上洗不掉的、混合着炭火和孜然的气味。
他在门口顿了顿,弯腰换鞋,动作有些迟缓。
李秋梅起身给他盛饭,碗搁在桌上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今天……还行?”叶城坐下,拿起筷子,问的是李秋梅。
“嗯。”李秋梅夹了一筷子青菜,“洋伢子放学就回来了。
叶城的目光转向叶洋。
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叶洋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从前那种暴戾的掌控,更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掂量。
叶洋低下头扒饭,米粒嚼在嘴里没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