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男人身材矮壮,不到一米六的个子,坐在那里却给人一种奇异的敦实感,像一块深深砸进地里的石头。
皮肤黝黑,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粗糙,脸上沟壑纵横,三角眼,塌鼻梁,凸嘴龅牙,是那种扔进人堆里立刻会被淹没、甚至因其丑陋而引人侧目、却又很快被遗忘的长相。
穿着洗得发白、肘部磨损严重的旧夹克,下身是一条不合身的深色裤子,裤腿明显短了一截,露出下面沾满尘土的袜子和旧布鞋。
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散发着底层体力劳动者特有的、被生活重压磨砺出的困顿与麻木。
除了那双眼睛。
此刻虽然低垂着,显得有些畏缩,但徐警官刚才捕捉到的那一瞬抬眼中的光,锐利、沉静,甚至带着点野性,与他外表的木讷截然不同。
徐警官没有继续追问“册子”的细节。他经验丰富,知道有些人有些事,追问到底未必有结果,反而可能打草惊蛇。他在笔录本上快速记了几行字,然后合上本子,站起身,脸上露出公事公办又略带赞许的笑容:“情况我们基本了解了。周海同志,感谢你的见义勇为,不仅救了一个女孩,也帮助我们抓获了重要嫌疑人。见义勇为称号和相应的奖金,我们会按程序尽快向上级申报,这是你应得的荣誉和奖励。
他走过来,向周海伸出手。
周海似乎没料到这一出,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干净、指节分明的手,他明显慌了一下,连忙在自己裤子上用力擦了擦手心并不存在的灰尘,才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握住了徐警官的手。
他的手很大,手指粗短,掌心布满厚厚的老茧,粗糙得像砂纸。
徐警官感觉到对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不知所措的紧张。
“应……应该的。”周海嗫嚅着,耳朵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一直蔓延到粗壮的脖颈,“碰上了,不能……不能看着闺女吃亏。
握手的时间很短,但周海松开手后,那点红晕还没完全褪去。他重新把手放回膝盖上,又恢复了那种局促的坐姿。
走出派出所大门时,已是下午三四点钟。
阳光依旧强烈,白剌剌地铺满了门前的水泥地,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空气里的热度扑面而来,带着城市午后特有的慵懒和浮躁。
远处马路上车流不息,噪音嘈杂,瞬间将人从派出所里那种封闭、安静、略带压抑的氛围中拉回现实世界。
叶青跟在周海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看着他有些笨拙地迈下派出所门前的几级台阶。
那条左腿明显使不上劲,每一步下去,整个矮壮的身体都会不由自主地向左侧歪斜一下,然后右腿迅速跟上,用力撑住,再把身体拉正。
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很多年,成了身体记忆的一部分,但每一次目睹,还是会让人心里微微一揪。
她加快脚步,走到与他并排的位置。
两人都没有说话,沉默地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脚下是那种老式的六角形水泥砖,不少已经碎裂松动,踩上去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从身边掠过,带起一阵微风。
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一层薄薄的茧,将刚才仓库里的惊魂、派出所里的问询暂时包裹起来,给予一点点喘息的空间。
叶青的指尖终于不再颤抖了,但脖子被勒过的地方,还有脸颊被刀锋贴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冰冷的幻痛。
她悄悄侧过头,看了一眼走在自己身边的这个男人。
阳光毫无遮拦地照在他的侧脸上,将他脸上所有的崎岖不平都照得清清楚楚——深陷的眼窝,硕大而毛孔粗大的鼻头,外翻的嘴唇和突出的龅牙,因长期抽烟而被熏得发黄甚至发黑的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