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再次停住了脚步,这次停得更干脆。
他抬起粗糙的手指,指了指旁边一条狭窄的、堆着些许杂物的巷子口。
“闺女,俺家……往这边走。”他搓了搓手,手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吧声,目光有些躲闪,不敢再看叶青的眼睛,“就……就到这儿吧。再……再见。
叶青也停了下来,转过身,面对着他。
西斜的阳光从侧面照射过来,将他矮壮敦实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出一道短短歪斜的影子,尤其是那条瘸腿的影子,弯曲着,显得格外突兀。
他整个人站在光与影的分界线上,一半沐在有些晃眼的光里,一半隐在巷口的阴影中,仿佛他这个人,也始终处于某种明与暗、显与隐的边缘。
“周叔再见。”叶青说,声音依旧不大,但带着真诚,“今天……真的谢谢您。
周海只是又咧了咧嘴,露出那口黄牙,摆摆手,没再说什么,转身,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那条狭窄的巷子。
他的背影很快被巷子的昏暗吞没,只有那略显笨拙的、左右摇晃的步态,在拐角处最后晃动了一下,彻底消失了。
叶青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巷口,看了好几秒钟。
巷子里飘出潮湿的霉味和某种说不清的陈旧气息。
直到一阵带着炭火气的热风扑面吹来,卷起地上一小片塑料袋,她才恍然回神,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满是熟悉的烧烤油烟味,此刻却让她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安心。
她抬手,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触手有些发烫。
她转身,朝着自家烧烤店的方向,加快了脚步。
还没走到店门口,远远地,她就看见母亲李秋梅的身影。
李秋梅站在已经拉下一半的卷帘门外,身上还系着沾有油渍的围裙,手里紧紧攥着手机,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不停地左右张望,脖子伸得老长,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嘴唇紧抿着,那双平时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漂亮眼睛里,此刻盛满了近乎崩溃的焦虑和恐慌。
当李秋梅的视线终于捕捉到女儿从街角出现的身影时,她整个人仿佛被电击了一下,猛地一震。
下一秒,她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脚下的拖鞋差点绊倒也毫不在意。
“青青!
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喊划破了街面的嘈杂。
李秋梅冲过来,一把将叶青死死地搂进怀里。
那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让叶青喘不过气。
李秋梅的手臂紧紧箍着女儿的背,手指用力地抓着叶青后背的衣服,骨节凸起,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叶城!叶城你快出来!闺女回来了!咱闺女回家了!”李秋梅一边死死抱着叶青,一边扭过头,朝着店里声嘶力竭地哭喊,声音完全劈了,带着破音,眼泪瞬间汹涌而出,滚烫地滴落在叶青的颈窝里。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语无伦次:“你可算回来了……青青……你可吓死妈妈了……你知道妈妈有多害怕吗……刚才、刚才街坊跑来说,棚户区那边警察抓人,说是什么通缉犯……你送餐去那么久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我跟你爸魂都飞了……你爸当时正在穿肉串,手一抖签子扎手里了都顾不上,扔下东西就往棚户区跑……我守着摊子,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李秋梅稍微松开一点,双手转而捧住叶青的脸,泪眼婆娑地、急切地上下打量着,仿佛要确认女儿是不是完好无损,每一寸皮肤都要仔细看过。
听着母亲带着哭腔的诉说,感受着她剧烈颤抖的身体和滚烫的眼泪,叶青的眼眶瞬间也红了,鼻尖发酸。
她回抱住母亲,用力地,将脸埋在母亲带着油烟和淡淡洗发水气味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