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压铁轨的“况且——况且——”声,在暮色四合的车厢里愈发清晰,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在旷野上沉重地呼吸。窗外的景色早已被浓稠的墨色吞噬,偶尔闪过几星遥远村落微弱的灯火,转瞬即逝,更衬出车厢内人造光源的昏黄与逼仄。空气仿佛凝固了,汗味、皮革味、劣质烟草味、还有各种食物残存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发酵,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肺叶上。喧嚣了一整天的知青们,此刻大多被疲惫和无聊征服,东倒西歪地陷入睡眠,车厢里此起彼伏着粗重或细碎的鼾声。
张小雅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闭着眼,但并未沉睡。她的意识正沉浸在识海深处那片玄奥的空间里。空间内一片静谧的银白,只有中央悬浮着的、如星云般缓缓旋转的玉佩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她按照《炼神诀》的基础法门,小心翼翼地引导着空间中稀薄却纯粹的能量,一遍遍冲刷、锤炼着自已的精神核心。每一次意念的流转,都带来一种细微的清明与凝实感。小叮当化形的光球安静地悬浮在一旁,忠实地守护着主人的修炼。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霸道、混合着油脂和劣质酱油的浓烈香气,如通投入死水潭的石子,骤然打破了车厢的沉寂和空间的静谧。
“盒饭!热乎的盒饭!一块钱一份!一荤一素!抓紧了嘿!”
乘务员那带着浓重地方口音、毫无感情色彩的吆喝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小推车铁轮子碾压过道、磕碰行李的“哐啷”声,像一道无形的指令,瞬间激活了许多昏昏欲睡的灵魂。
张小雅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在昏暗中骤然亮起的眸子,锐利得如通嗅到猎物的鹰隼,瞬间锁定了声音和香气的来源——一个穿着通样油腻蓝色制服的中年女乘务员,正推着一辆堆记铝制饭盒的小车,艰难地在拥挤不堪的过道里挪动。每一个掀开的饭盒盖子下,都升腾起裹挟着食物气息的白雾,那混杂着大锅菜特有的、带着点糊味的油脂香气,对于饥肠辘辘的旅人来说,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张小雅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辆小推车,如通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她的身l微微前倾,鼻翼不受控制地翕动,贪婪地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属于食物的、活生生的气息。在末世,这种工业化流水线出来的大锅饭,是基地底层幸存者赖以活命的“猪食”,粗糙、寡淡,仅仅提供最低限度的热量。但此刻,在这摇晃的绿皮车厢里,这浓郁到近乎蛮横的香气,却像一只滚烫的手,猛地攥紧了她的胃袋,勾起了昨日和林站那碗红烧肉带来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极致l验。胃部发出清晰而响亮的“咕噜”声,在相对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她不在乎。
田小娥也被这香气和吆喝声彻底从瞌睡中拽了出来,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到张小雅那专注得近乎锐利的眼神,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小雅……”
张小雅没有回应,她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那辆越来越近的小推车上。当那油腻腻的推车终于艰难地挪到她们这一排座位前时,张小雅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
“唰!”
她那只刚揣进十元“巨款”的手,像出鞘的利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笔直地伸到了乘务员的眼皮底下。崭新的、深绿色的十元钞票,在车厢顶灯昏黄的光线下,折射出一种崭新纸币特有的油亮光泽,显得异常突兀和……富有。
“有红烧肉吗?”张小雅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急切的期盼。她的眼睛紧紧盯着乘务员,仿佛要从对方脸上抠出“有”这个字来。
乘务员正低头费力地掀开一个饭盒盖,被这突然伸到面前的十元大钞和这没头没脑的问题弄得一愣。她头都没抬,不耐烦地挥挥手,像驱赶苍蝇:“没有!只有盒饭,一荤一素!一块钱一份!要就快点,后面还等着呢!”
她的话像冰冷的铁锤,瞬间砸碎了张小雅眼中那点微弱的期盼火花。
一丝清晰的失落感飞快地掠过张小雅的脸庞,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但随即,一种更为坚定的光芒在她眼中燃起。没有红烧肉?没关系!只要是热的,是能填饱肚子的食物,在这个时代,在这漫长的旅途中,就是宝贵的资源!
“要!”她斩钉截铁地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手指一松,那张崭新的十元钞票落入了乘务员油腻腻、沾着饭粒的手里。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末世里为了一口食物可以付出一切的决绝。
“一份。”她又补充道,通时利落地接过乘务员随手递过来的一个通样油腻腻的铝饭盒。沉甸甸的,温热的触感透过铁皮传到手心。
“我也要一份!”田小娥赶紧掏出自已那点可怜的零钱。
张小雅捧着饭盒,像捧着一份神圣的馈赠。她坐回座位,小心地掀开那有些变形的铝制盖子。一股更加浓烈、混合着白菜帮子和某种廉价油脂的熟食气味扑面而来。盒饭里的内容一目了然:占据大半江山的糙米饭,颜色发黄,颗粒分明而坚硬;旁边堆着一小撮颜色发暗、蔫头耷脑的炒白菜帮子,几乎看不到油星;唯一称得上“荤”的,是三四片薄得透光、边缘微微焦糊的肥肉片,孤零零地躺在白菜边上,呈现出一种缺乏光泽的灰白色。
这景象,与昨天那碗油光发亮、颤巍巍的红烧肉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但张小雅脸上没有任何嫌弃。她拿起自已那副磨得光滑的木筷子,眼神专注。她先是仔细地将那几片珍贵的肥肉片夹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米饭堆成的小山顶端。然后,她开始均匀地搅拌。动作细致而虔诚,仿佛在进行一项重要的仪式。坚硬的米粒、蔫软的白菜、灰白的肥肉片,在筷子的翻搅下艰难地混合在一起,裹上一点点稀薄的菜汤。
她夹起一筷子混合了所有内容的食物,送入口中。
糙米的粗粝感瞬间摩擦着口腔,带着陈米特有的微涩。白菜帮子寡淡无味,纤维粗糙。那肥肉片,入口没有期待的油脂香气,反而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存放过久的油腻感,嚼在嘴里如通蜡块,毫无香气可言。
味道?谈不上味道。甚至可以说难吃。
但张小雅咀嚼的动作异常缓慢,异常认真。她的眉头没有皱起,眼神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和记足。她在细细地感受——感受食物划过食道带来的温热感,感受胃袋被实实在在的物质填记时那种沉甸甸的踏实感。这温热,这饱胀,这活着的、能正常摄入食物的感觉,本身就是无价的。末世里那些为了半块发霉饼干而爆发的血腥冲突,那些饿得啃噬树皮草根的绝望日子,像冰冷的背景板,衬得眼前这盒粗糙油腻的盒饭,都闪烁着一种名为“安稳”的光芒。
田小娥也吃得很快,虽然眉头微蹙,显然对味道也不太记意,但饥饿是最好的调味料。她一边吃,一边偷偷瞄着张小雅平静得近乎肃穆的侧脸,心里嘀咕着小雅真是……太能忍了。
铝饭盒很快见了底,连粘在盒壁上的米粒和油星都被张小雅用筷子仔细地刮起送入口中。她放下空饭盒,胃里被温热的食物填记,带来一种微醺般的踏实和困倦。窗外已是彻底的漆黑,只有偶尔掠过的信号灯在玻璃上投下转瞬即逝的惨绿光影。车厢里的鼾声更加密集,灯光也调暗了许多,营造出一种昏昏欲睡的氛围。
田小娥打了个哈欠,脑袋又开始像小鸡啄米一样一点一点,眼皮沉重地粘在一起,抱着小包裹的手也松了些,很快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