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的急报是清晨到的。
不是富歇的渠道。是陆军部的渠道。贝尔蒂埃亲自送来,大清早,康斯坦还没把咖啡端进书房。参谋长进门时的表情说明了一切——不是惊慌,贝尔蒂埃的脸上从来不会出现惊慌。是某种更接近于困惑的东西。他不理解这份报告为什么会被送到自己手里。
“陛下。里昂驻军指挥官的信。昨天深夜到的。”
信很短。驻军指挥官的字迹和他的军衔一样工整,每一行的末尾都微微上挑,是炮兵学校统一教出来的书写习惯。里昂纺织区发生骚乱。工人聚集在克罗瓦-鲁斯区,砸毁了三台新安装的蒸汽织机。驻军到场时人群已经散了。没有逮捕任何人。
“三台。”林哲说。
“是的,陛下。三台。”
“伤了多少人?”
“报告中没提。”
他把信放在桌上。三台蒸汽织机。里昂的第一批。科学院上个月才验收通过的设计,气缸是傅立叶亲自盯着镗的,曲柄连杆是巴黎最好的工匠手工打磨的。从图纸到铸铁到第一匹布,用了整整一年。三台机器,一年。一个早晨,没了。
“备车。”
贝尔蒂埃的眉毛动了一下。“陛下,里昂的局势已经控制住了——”
“备车。”
从巴黎到里昂快马加鞭要两天。他用了三十个小时。中途在第戎换马时,驿站的马夫认出了随行的近卫军军官,手里的马刷掉在地上,滚到马蹄下面。没有人捡。康斯坦递来热葡萄酒,他没有接。
到里昂是第二天午后。天阴着,罗纳河是灰白色的,和天空接在一起,分不清界线。克罗瓦-鲁斯区在河左岸的山坡上,密密麻麻的纺织工坊沿着陡峭的石阶层层叠上去,像一堆挤在一起的蜂箱。窗户很小,门更小,外墙是土黄色的,被常年的雨水和煤烟浸成了灰褐色。
驻军指挥官在区口等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少校,姓杜邦,不是那个在意大利战役里出名的杜邦,是另一个。他的军装扣得严严实实,但眼睛下面的青黑色出卖了他——昨夜没睡。
“陛下。我没有接到您亲临的指令——”
“机器在哪里?”
杜邦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显然准备了至少三套汇报方案:局势评估、人群分析、善后建议。一套都没用上。
“跟我来。”
他们沿着石阶往上走。台阶被无数双木鞋底磨得光滑发亮,雨水积在凹陷处,映着灰白色的天光。两旁的工坊门紧闭着。不是没人——窗户后面有人影晃动,门缝里透出织机的声音,咯吱咯吱,木头的,不是蒸汽的。他们在用旧机器。
被砸毁的蒸汽织机放在一栋两层石屋的一层。门开着,像是没人有力气去关。屋里很暗,窗户被木板钉死了——不是事后钉的,是早就钉死的,为了冬天保暖。油灯打翻在地上,灯油渗进夯土地面,留下一片深色的印迹。
三台蒸汽织机并排靠墙。或者说,三台蒸汽织机的残骸。
第一台的气缸被砸裂了。铸铁的,两法尺直径,从顶部到底部一道斜长的裂纹,像被闪电劈开的树干。裂纹边缘的铸铁翻卷出来,银灰色的,还没生锈。第二台的曲柄连杆被拆下来,折成了两截,扔在地上。连杆是锻铁的,折弯它需要不止一个人的力气。第三台被整个推倒了,侧面朝下,齿轮箱摔裂了,黄铜的齿散了一地,在油灯的残光里像一把碎掉的金币。
他蹲下来。
齿轮。黄铜的,齿面上有细细的切削纹路,是巴黎那台新镗床的刀痕。他伸手捡起一枚。铜是凉的,边缘割手。傅立叶画这张齿轮图的时候,在科学院的小会议室里,外面的梧桐树正落叶子。他说陛下,模数定多少?他说四点五。傅立叶说四点五的齿轮扭矩够吗?他说够。傅立叶说好,然后在图纸的右下角签了名。
现在齿轮在他手里,凉的,割手。
“谁干的?”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