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机小说

第16章 鲸须（第1页）

　　傅立叶的实验室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味道。

　　不是焦炭味，不是热铜味，是鲸须被高温烘烤后残留的气息——像烧焦的头发，又像烤过头的鱼骨，混在煤烟和金属碎屑的气味里，让人进门就想皱鼻子。

　　林哲站在工作台前，没皱鼻子。

　　他手里拿着那个拆下来的活塞。铸铁表面还带着余温，边缘的槽里嵌着一圈皱巴巴的东西，已经看不出鲸须原本的样子。颜色从灰白变成了焦褐，质地从柔韧变成了酥脆，手指轻轻一碰就碎成渣。

　　“煮了多久？”

　　“热水煮软用了两刻钟。”傅立叶站在旁边，眼睛下面青黑一片，衬衫前襟沾着煤灰和油渍，“耐热测试撑了二十五分钟。开始变形的时间点——”

　　“二十分钟。”

　　傅立叶愣了一下。“陛下怎么知道？”

　　“鲸须的主要成分是角蛋白。”林哲把活塞放回工作台上，“角蛋白的耐热极限大概在一百五十度到两百度之间。蒸汽机气缸内壁的温度，超过这个数。”

　　这句话说出来，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

　　不是因为话的内容——是因为“角蛋白”这个词。十九世纪初的生物学还没精确到这个概念。傅立叶张了张嘴，习惯性地想问“陛下从哪里知道的”，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已经学会不问。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问过的次数太多，答案永远是同一种沉默。

　　“不过，”林哲从废料桶里捡出那个变形的铜环，对着窗户的光看，“方向对了。”

　　铜环在光下显出细密的磨损痕迹。内壁光滑，外壁粗糙——粗糙的那面是在气缸里反复摩擦的结果。断口处呈颗粒状，典型的金属疲劳裂纹。纯铜太软，膨胀系数太大，一受热就往外胀，冷却后缩不回来。几次循环下来，环就废了。

　　他把铜环放下，又拿起那个铁环。铁的磨损比铜轻，但断口更脆。铁的问题相反——膨胀系数太小，受热后撑不到气缸壁，蒸汽照样漏。

　　“铜不行，铁不行，鲸须不行。”林哲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排在桌上，像验尸官排列从尸体里取出的弹头，“但把铜和铁放在一起，也许行。”

　　傅立叶的眼睛亮了。

　　他从桌上翻出那张凌晨画的新图纸，铺开。图纸上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边缘被手指捏出了汗渍印。《关于双金属复合活塞胀环的试制方案》——标题写得很大，笔划用力到几乎戳破纸面。

　　“陛下请看。铜在内层，贴紧活塞。铁在外层，贴紧气缸。铜膨胀时把铁往外撑，铁的硬度抗住气缸壁的摩擦——”

　　“膨胀系数。”

　　“什么？”

　　“两种金属的膨胀系数不一样。”林哲用手指在图纸上比了一下，“受热时铜胀得多，铁胀得少。如果直接把铜环套在铁环外面，升温后铜会把铁箍死，整个环卡在槽里动不了。”

　　傅立叶张着嘴，手指僵在图纸上方。

　　他想了整整一个晚上，从凌晨四点想到天亮，觉得自己终于抓住了那个东西。现在皇帝一句话，他发现那个东西又从指缝里滑走了。

　　“不是简单的套在一起。”林哲拿起羽毛笔，在图纸空白处画起来，“是在铸造的时候让两种金属熔合成一个整体。内层铜，外层铁，中间没有缝隙。”

　　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线条极干净，比例极准确，像印刷出来的。内层铜环的截面用斜线标出，外层铁环的截面用交叉线标出，两者之间没有分界线——是一种材料向另一种材料的渐变过渡。

　　“这不可能。”傅立叶盯着那个剖面图，“铜和铁的熔点不一样。铜先熔，铁还没化。没法同时浇铸。”

　　“不是同时浇铸。”林哲在图纸右下角写下一行字：先铸内层铜环，冷却后放入外层模具，浇铸铁水。

　　傅立叶拿起图纸，凑到窗口的光下看。

　　“铁水浇在铜环上，铜不会熔吗？”

　　“会熔一点。表层熔化，跟铁水混在一起，形成中间过渡层。反而更牢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