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机小说

第19章 铁不够（第1页）

　　会议定在下午三点。杜伊勒里宫二楼的小会议室，窗户正对着花园。冬天花园里没什么看头，枯枝上挂着残雪，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像一块旧毛毡。但会议室里生了旺火，壁炉里的橡木柴烧得噼啪响，整间屋子被烘得暖融融的，窗玻璃内侧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拉普拉斯第一个到。

　　这位法兰西科学院院长、天体力学大师、被后世称为“法国牛顿”的人，今年五十六岁，头发全白了，但腰板笔直，走路时步子迈得很大，像他研究的行星轨道一样精确而不可阻挡。他穿了件深蓝色的院士礼服，领口别着一枚科学院的金质徽章，手里拎着一个旧皮包。皮包鼓鼓囊囊的，从重量看，装满了文件。

　　“陛下。”他在门口行了一礼。

　　“坐。傅立叶还没到？”

　　“在楼梯上。”拉普拉斯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把皮包放在脚边，“臣刚才在门厅碰见蒙日，他说傅立叶昨晚又没回家。他夫人托蒙日问，她丈夫还活着没有。”

　　“活着。”林哲说，“我早上见过他。”

　　拉普拉斯的眉毛动了动，但没有追问。他跟傅立叶共事多年，知道这个人的作息不能用正常人的标准衡量。他只是打开皮包，从里面取出一沓文件，按顺序排在桌上。排了五份，每一份都是不同的笔迹、不同的纸张、不同的格式，但有相同的关键词：铁矿、焦炭、坩埚钢、产量。

　　门开了。傅立叶进来时带进一阵冷风。他已经换过衣服——衬衫是干净的，袖口没有油渍——但眼睛里还残留着那种连续熬夜后特有的干涩和亢奋。手指上的布条换了新的，白色的，跟深色外套形成鲜明对比。他身后跟着一个瘦高的年轻人，穿着科学院初级研究员的灰色制服，怀里抱着一根用麻布裹着的圆棒状物体。

　　“陛下。”傅立叶行了个礼，声音比早上沙哑程度好了些，“这位是盖-吕萨克，我的助手。他负责——”

　　“负责记录。”林哲说。

　　盖-吕萨克鞠了一躬，差点把怀里的东西掉在地上。他今年二十六岁，刚从综合理工学院毕业不久，主要研究方向是气体热膨胀系数。调到傅立叶的实验室才一个多月，还没来得及习惯在皇帝面前说话。林哲之所以记得他——原著里，盖-吕萨克定律的发现者，三十岁当上科学院院士，四十六岁发现硼元素。但在1805年，他还只是个腼腆的年轻人，怀里的东西比怀里的人更值钱。此刻他的手指紧紧扣着麻布，指尖发白，像抱着什么怕磕怕碰的东西。

　　“怀里是什么？”林哲问。

　　傅立叶上前一步，接过圆棒，放在桌上。拆开麻布的动作很慢，手指不太灵便——指尖的力气不配合。麻布一层一层揭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那个双金属环。

　　洗干净了，擦亮了，在会议室的壁炉火光里闪着暖红色的铜光和冷灰色的铁光。过渡层被切开了一小段，截面经过研磨和酸蚀处理，在内层铜和外层铁之间显出一道极细的、渐变的颜色带——从铜的红过渡到铜铁合金的紫，再过渡到铁的灰。这道过渡层的厚度大约是零点五毫米。

　　拉普拉斯站了起来。

　　他走到桌前，拿起环，对着壁炉的光端详了很久。然后用手指摸了一下外环的摩擦痕迹——那道均匀的亮边。最后他把环翻过来，看过渡层的截面。看了一分钟。

　　“铜内铁外，”他终于开口，声音很慢，“铸造时不是套在一起，是熔合在一起？”

　　“是。”傅立叶说，“铁水浇铸温度一千三百八十度。铜表层熔化深度控制在半毫米左右，形成过渡层。”

　　“这个温度谁定的？”

　　沉默了一瞬。傅立叶不由自主地往林哲的方向偏了偏头——很小的动作，只是一个极微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重心移动，但拉普拉斯捕捉到了。他没说话，只是把双金属环工工整整放回麻布上，指尖在铁环外壁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叮响。

　　拉普拉斯转头看向林哲。“科学，臣做了三十年。有些数字——铁水一千三百八十度、熔化深度半毫米——不是一次能试准的。”他没有用问句，但语气里有一个明显的停顿，像在等一个解释。

　　林哲没有给解释。

　　“今天要谈的，”他把那份章程放在桌上的空白处，“是铁。双金属环能做出来，但一个环只是开始。一台蒸汽机需要气缸、活塞、飞轮、曲轴、连杆、阀门——所有这些，都需要铁，需要钢。法国现在的钢产量是多少？”

　　拉普拉斯重新坐下来，没有再追问温度的事。不是不问了，是记下了。院士的皮包已经打开，他抽出第一份文件摊在桌上——是年鉴的工业卷，页角标着1804年的戳，页边的墨迹已经褪成浅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