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巴黎开始转暖的那个礼拜,英国人的第二笔钱到了。
不是一百万全到——是第一批分款,十万英镑,精准地落在了维也纳。不多不少,刚好够奥地利把边境上三个师的炮兵换装新炮,又刚好不够他们发动一场真正的进攻。这种数字不可能是凑巧,英国财政部里一定有个账算得特别精的人,每一笔钱的数目都卡在“让盟友觉得有希望但不至于立刻动手”的临界点上。
林哲把这份情报看了三遍。第一遍看数字,第二遍看分配比例,第三遍盯着那个精准到恶心的金额发呆。英国人同时往三家打钱,柏林那边还没到账,彼得堡那边还在路上,但维也纳这十万已经到了,而且花出去了,新炮已经运到了波希米亚边境的因河防线。离慕尼黑不到二百公里。
“他们这是要逼奥地利表态。”塔列朗站在桌对面,两手撑着手杖顶端,下巴搁在手背上,像一个在看棋的人,还没想好下一步怎么走。
“弗朗茨二世什么反应?”
“收了,炮也装了。”塔列朗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维也纳使馆今早刚送到的最新消息,“但他同时派人传话,说和谈的事他没撤回——‘愿意继续探讨和平前景’,原话。收钱的时候在收钱,说和的时候在说和,一件事分两边办,哈布斯堡的老手艺了。”
那就还有戏。只要弗朗茨没有因为十万英镑就把和谈的大门彻底关上,之前的局就没白布。林哲把那份情报搁回桌上,从笔筒里抽出鹅毛笔,拔掉笔帽,发现笔尖已经劈了。他扔回笔筒,又抽了一支。动作很轻,但抽笔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截。
“腓特烈·威廉呢?”
“还在等雪化。”塔列朗嘴角动了一下,“柏林使馆的消息,普鲁士内阁上周又开了一次会,主战派说英国人的钱到了就该立刻动员,主和派说哈登贝格从巴黎递过来的关税同盟条件比英国人的钱值钱多了——他们算了一笔账,加入关税同盟带动的贸易增长,三年的税收增量顶得上英国人给的全部补贴。腓特烈·威廉听完了两边的账,说了一句话。”
“什么?”
“‘雪还没化。’”
林哲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角上有一块灰泥裂缝,从去年秋天就在那儿,一直没补。裂缝的形状像一条弯曲的河流。他看着那条裂缝说出了一句塔列朗没料到的话:“这国王装傻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塔列朗没接话,但他的手指在手杖上敲了两下。这两下是他在笑。
“陛下开心归开心,伦敦那边恐怕要掀桌子了。”他把第二份文件推过来——加急信使一早就等在宫门外的那种,“英国外交部正式照会,措辞很强硬:如果普鲁士不在五月一日之前完成至少一个兵团的集结,英国的后续补贴将‘重新考虑’。意思是,五月份之前不站队就别想要钱了。”
“五月一日,现在几号?”
“四月十五。”
林哲把笔放下了。半个月。英国人给普鲁士设了最后期限,而这个期限恰好赶在维也纳表态之前。如果腓特烈·威廉扛不住压力真动员了,英国人的反法同盟就凑成了,而且多了普鲁士的炮灰。如果弗朗茨二世看到普鲁士开始动员,他也会往前迈一步。两件事互为因果,滚在一起就是雪崩。
“腓特烈·威廉在等什么?他知道真打起来普鲁士顶不住第一波。”
“他不是在等法国表态,他是在等奥地利。”塔列朗又用那种看棋的语速说话了,每个字都落在同一个调上,“奥地利一旦先表态——不管是战是和——普鲁士就可以跟着走。腓特烈·威廉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战败,是负责。”
林哲沉默了。过了大概二十秒,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好几天没站这儿了。从柏林到维也纳,维也纳到慕尼黑,慕尼黑到斯特拉斯堡——几条线压在同一个方向。再多一条从圣彼得堡斜切过来的线,就是一个三面夹击的弧。
“得让弗朗茨二世表态,而且要快。五月之前必须把奥地利的和谈敲定。”
“维也纳的事情推不动那么多。”塔列朗这次没有回避,直接站到了桌子对面,手杖很轻地戳在地毯上,“弗朗茨二世刚收了英国人的钱,让他转头就签和约是打他的脸。哈布斯堡的皇帝可以算计,但不可以丢面子。”
“那就不签大的——先搞一个初步协定,含糊其辞的,比如边境互不侵犯、和谈期限延长、贸易谈判先启动。给我一个能给腓特烈·威廉看的由头。”
“什么样的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