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的消息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星期三传到巴黎的。
没有预兆,没有外交照会,没有宣战书的递送仪式。只有一份从斯特拉斯堡驻军指挥部发出的加急电报,早上七点十二分送到杜伊勒里宫值班秘书的手里。值班秘书是个刚入职半年的年轻人,看完电报内容之后把咖啡杯打翻在桌上,咖啡浸透了三份待批的民事申诉状。他没顾上擦桌子,抓着电报就往二楼跑,皮鞋在木楼梯上踩出一串急鼓般的声响。
林哲正在刮胡子。
他站在卧室的镜子前面,下巴上涂了一半肥皂泡沫,剃刀举在半空中。门外传来侍从和秘书压低声音但压不住紧张的交头接耳。他把剃刀搁下,拿起毛巾擦了擦手,走到门口拉开门。
“说。”
陛下,斯特拉斯堡驻军指挥部发来的急电。”秘书的声音在发抖,但姑且还算能完整念出文件内容,“俄军于五月二十二日凌晨越过波兰边境,在布列斯特以西与奥地利前哨部队发生交火。沙皇亚历山大已签署总动员令。后续部队增援方向直指华沙和西里西亚。另——伦敦今早发表声明,承诺向俄国提供总额不低于一百五十万英镑的军费贷款,分三期拨付,第一批五十万已从伦敦银行汇出。”
林哲脸上还剩着没刮干净的半拉胡子,泡沫顺着下巴滴在衬衫领口上。那件衬衫是约瑟芬昨天新拆的,领口浆得很白,现在被肥皂水洇湿了一块。他没擦。他站在那里把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跟讨论今天早餐吃什么差不多的平静语气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被那个值班秘书写进了自己的回忆录,措辞一字不差——
“把塔列朗从床上叫起来。不管他痛风多重,今天不是他能躺着的日子。”
塔列朗不是被叫起来的,是被敲门声震起来的。他的仆人把门敲了三遍他才撑着床沿坐起来,右脚踝肿得穿不进拖鞋,用左脚跳着去开门,打开门看到秘书举着电报,只看了一眼就转身往回走。不是回去睡觉,是回去拿手杖。他连外套都没穿齐,只披了一件晨衣就一瘸一拐往书房赶,手杖点在木地板上的频率是从未有过的急。
他赶到的时候,林哲已经把脸上的泡沫擦干净了。剃刀还搁在洗脸架上,刀刃上的水珠没擦,太阳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刀锋反着一小条银光。他看了一眼塔列朗的右脚和那只没系好带子的拖鞋,没说“你脚肿了就别跑”,只是把椅子从桌边拖出来往塔列朗那边推了几寸。塔列朗坐下去的时候膝盖撞在桌腿上,他连眉头都没皱。
“梅特涅那边知道了吗?”林哲问。
“他现在应该在维也纳。电报到巴黎的同时,希尔布兰派驻伦敦的联络员也已经把同一份消息递到维也纳——大概只用我这个晨衣从楼上挪到楼下客厅的时间。”塔列朗把手杖靠在椅子扶手上,拿起那份电报细看,“多尔戈鲁科夫公爵年初给亚历山大递的台阶,他用过。这次越过波兰的是同一批前哨部队。”
“不是同一批,”林哲靠在桌沿上,手臂交叉在胸前,衬衫领口的肥皂水印子正在慢慢扩大,从领口往肩线方向洇开。他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翻过很多遍的答案,“多尔戈鲁科夫一月来巴黎的时候说,俄军在布列斯特囤的粮只够四万人消耗六周。现在五月末了,那批粮早该烂光。除非他在那个时候就是演的。”
“但如果沙皇真的动的是新征集的后备军,他们的粮道会更脆。”塔列朗把手杖横在膝盖上,闭上眼想了片刻,然后睁开,“这不是六周的仗。是三个月的仗。他要在秋天收成之前拿下华沙,不然新兵就没饭吃。”
“他不会拿下华沙。”林哲走到窗前,拉开那层薄窗帘往外看。窗外巴黎的清晨和平时一样——马车走在石板路上,送奶工在街角喊价,塞纳河上蒸汽拖轮正在鸣第一声汽笛,笛声拖得很长,像一个还没打完的哈欠,“他不是不能。是不敢。多尔戈鲁科夫在巴黎待了一年半,他把我的底牌摸得比任何人都清楚。沙皇知道我这五个月在边境囤了多少兵力,也知道我跟卡尔大公签了二十年缓冲。所以他这次越过波兰的不是主力,是试探——他在看奥地利会不会根据布尔诺草签在今年冬天后撤第一批炮兵。如果奥地利撤了,他就从侧翼闪进波兰西部平原;如果奥地利不撤,他会在六周内退回布格河东岸。他的战役决心从来就不是推平欧洲——他只是在找一扇关不严的窗户。”
“窗户是卡尔大公的炮。”塔列朗把一根手指从手杖金属握柄上轻轻抬起,像推演棋步时把一颗棋子暂时挪开。
“对。所以梅特涅现在要做的事很简单——不要在俄国人越过布格河的时候撤回任何一门驻乌日哥罗德方向的炮。一个师都不要动。就是那三座英国人出钱换的反斜面炮阵,它们必须原地待命。只要卡尔大公往西撤哪怕十公里,亚历山大就会认定法奥二十年缓冲是幌子。他会把试探变主攻。到那个时候,我们就算跟戴斯特谈判也用不上了。”林哲说着说着用手指无意地在窗帘布边上比了个向左压平的动作,然后回头看了一眼书房墙上那幅大地图。地图上波兰的位置已经被晨光晒得起了一层细小的波纹,纸面微鼓。
凌晨被叫醒的秘书并不只跑了一趟。大约十分钟后,贝尔蒂埃和达武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贝尔蒂埃昨晚大概根本没睡——军装领口的扣子还系着,但里面的衬衫换过,领巾是新的,脸色发灰。他左手夹着一卷地图,右手提着自己的总参谋部简报箱。达武比贝尔蒂埃整齐,他从来就不允许自己在任何进皇帝房间的时刻衣冠不整——便服可以穿,但腰带永远扣在第三颗铜扣的高度。他只是把帽子递给门口的侍从,冲那顶帽子微一颔首,再把皇帝刚推给塔列朗那把椅子顺手摆在贝尔蒂埃身后。
贝尔蒂埃把地图摊开,铺在林哲桌上那堆从布尔诺带回来的未拆封文件上面。这张地图不再是之前那幅因河防线的老图,是用六张拼接的新版,比例尺大得能看清每一条支流和每一个县城。他用指节在中段波兰边境敲了一下,然后沿着维斯瓦河北上,直到东普鲁士边界才停。
“俄军前锋如果继续保持每天二十公里,十天之内到华沙。但根据同一天夜间侦察结果和布格河两岸桥梁的破坏程度,建议陛下在第一阶段不去守华沙本身——把防御节点西撤到波兹南—但泽一线,背靠普鲁士刚签的观察员协定,以原有关税协定中的交通网改造成后勤走廊。”贝尔蒂埃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跟他手绘的箭头一样干净,没有废话。
“你在波兹南预设的兵力是多少?”林哲问。
“十二个师,其中四个常备,八个可在七月前完成动员的预备。火炮总数九百门,其中不到一半要和卡尔大公在因河两岸的火力形成联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