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纳的早餐是被炮声打断的。
他坐在波兹南城门楼子上,面前摆着一块黑面包、半截熏肠和一杯凉透的咖啡。咖啡是昨天煮的,忘了倒,在搪瓷杯里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他把油膜吹开喝了一口,苦得龇牙,正准备把杯子搁下让勤务兵换一杯,东边就响了。
不是零星的炮。是齐射。二三十门炮同时开火,闷响从地平线那头滚过来,像夏天的雷在云层里翻,但比雷沉——雷是滚的,炮是砸的。每一声都像有人拿大锤往地面上夯,夯得城门楼子上的灰泥簌簌往下掉,掉进拉纳的咖啡杯里。他看着杯子里那层灰,把杯子搁到城垛上,站起来拿起望远镜。
东边的地平线上已经看不到地平线了。炮烟和晨雾搅在一起,把整条天际线糊成一片灰白色,像有人拿橡皮在画上擦了一道。炮烟底下是俄军的炮兵阵地——拉纳数了数炮口焰,二十四处。跟他昨晚收到的侦察报告对得上。报告说俄军先锋炮兵带了至少三十门炮,现在看来前锋只架了二十四门,剩下的六门大概还在路上,或者藏在林子后面等着换位。他把这个数字记在心里,把望远镜递给旁边的副官。
“去跟达武元帅说,二十四门,全是前装滑膛,射程不超过一千二百米。让他们把重炮阵地往后挪五百米,等俄国人自己往前推。”
副官跑下城楼的时候绊了一跤,膝盖磕在石阶上,爬起来继续跑。拉纳没有笑。他把勤务兵新端来的热咖啡接过来喝了一口——这次是热的,但照样苦,波兹南的咖啡豆大概是从某个被战争吓跑的商人手里便宜收的,烘焙过度,喝起来像在嚼炭。他把杯子放在城垛上,端起望远镜又看了一眼。俄军步兵已经开始从炮兵阵地两侧往外展开,灰绿色的军装在晨雾里时隐时现,像一群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影子。
“来了,他们真的来了。”他自言自语,语气不像恐惧,也不像兴奋,更像一个人等了很久的马车终于出现在街角——车是来了,但晚点了,等的人已经喝了两杯咖啡,耐心耗得差不多了。
达武在左翼。他的阵地选在波兹南城西一片缓坡上,坡顶有几棵被雷劈过的老橡树,树干焦黑,但还活着,树冠上居然冒了几簇新叶子。他把指挥部设在最大那棵橡树底下,勤务兵在树根之间挂了一张防水布,布下面支了一张折叠桌,桌上摊着地图。他坐在折叠椅上,腰带扣在第三颗铜扣的高度,军刀横在膝盖上。炮声从东边传过来的时候他正在看地图,听到炮声没有抬头,只是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拉纳那边接敌了。”他说。
“要不要往前推?”副官问。
“不用。他那边是佯攻。俄军主攻方向是我这边。”达武把铅笔放下,站起来走到山坡边缘,举起望远镜。他的左翼阵地正对着维斯瓦河上游一片开阔的河滩地,河滩上全是鹅卵石和矮芦苇,适合骑兵展开。俄军如果要包抄波兹南,最合理的路线就是从这里渡河。他不信亚历山大会让主力正面硬啃拉纳的城防——拉纳是法军最能守城的元帅,俄军情报部门不是傻子。
“让炮兵把霰弹准备好。骑兵暂时不动,等他们步兵过河过到一半。”他在“一半”这个词上咬得很轻,像在说面包烤到一半要翻面。
贝尔蒂埃在后方指挥部里。他的帐篷搭在波兹南以西三公里一座旧磨坊旁边,磨坊的风车早就不转了,扇叶被去年冬天的冰雹打穿了几个洞,风一吹过发出呜呜的哨声。总参谋长坐在danyao箱搭的临时椅子上,面前三张折叠桌拼成一条长案,案子上铺着整张战区地图,地图上压着四块石头——一块是从磨坊墙上抠下来的碎砖,一块是勤务兵在河边捡的鹅卵石,一块是昨晚下雨时冲进帐篷的泥团,还有一块是达武今天早上派人送来的燧石,附了一张便条:“这块石头比我的副官有用,我副官今天早上把咖啡洒在地图上了。换个好副官,急。”
燧石压在地图的波兹南位置上。贝尔蒂埃看着那张便条,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把便条折好放进自己胸前的口袋里。他的副官在旁边站着,手里捧着一沓刚译完的电报,脸上的表情很委屈——不是因为被达武讽刺,是因为洒咖啡的确实是他。昨晚凌晨三点他端咖啡进帐篷,被帐篷门口的绳子绊倒,整杯咖啡泼在波兹南城防图上。贝尔蒂埃没骂他,只是让他重新画一张。他画了整整一夜,天快亮才画完,现在眼下挂着两个青色的半月形眼袋,像一只累坏了的浣熊。
“告诉达武元帅,燧石收到。合适的副官暂时没有,但地图已经重画了。另外告诉他——俄军中路方向也出现了步兵集结,不只是左翼。他那边可能不止是主攻,是主攻加助攻。让他把预备队往前挪一公里,但不要进入霰弹射程。”贝尔蒂埃说。
副官赶紧记下,转身去发电报。
达武接到电报的时候,俄军步兵已经开始渡河了。
不是整个师一起渡——是分批次,以连为单位,踩着河滩上的鹅卵石往水里走。维斯瓦河这段水面不宽,大概只有六十米,水深到大腿根。俄军士兵把buqiang举过头顶,背包顶在头上,一步一步往前挪。河水很凉,六月初的河水是融雪水,凉得人下河不到半分钟嘴唇就发紫。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连队已经过了河心,水从大腿降到了膝盖,眼看就要上岸。
达武站在山坡上看着他们。他的表情跟在巴黎看报表时一模一样——不悲不喜,只是在算。
“让他们上岸。”他说。
“元帅——”
“我说让他们上岸。上了岸之后他们的衣服是湿的,靴子是湿的,火药是湿的。他们跑不快,也打不响。等他们冲到芦苇丛的时候再开炮。”
俄军第一波上岸的士兵踩到了干地。他们的靴子里灌满了河水,每踩一步都往外滋水,走路的声音从“踏踏踏”变成了“噗嗤噗嗤”,像一群穿着湿袜子在木地板上走路的人。领头的中尉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河里的后续连队,犹豫了半秒——军令是“抢占滩头等待后续”,但滩头上只有芦苇和鹅卵石,没有任何掩体。最近的土坡在三百米外,三百米的河滩开阔地,没有石头没有树没有沟,只有膝盖高的芦苇和成片的鹅卵石,冲上去就是活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