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表面看来,晋悼公是为政治而生的天生奇才。他虽然不是晋国霸业的缔造者,却是霸业的再造者。可是,问题恰恰就出在这里,对年轻的晋悼公来说,无论是荀罃等具有罕见才华的臣下,还是中原的霸权,这一切似乎来得太容易,也太诡异了些,他在那么年轻的时候就凭自己的非凡才能拥有了其他人奋力拼搏一生都无法得到的东西。这全是因为时间在他身上出现了差错,以远远超越正常的速度往前流逝。
既然他以超乎寻常的速度到达了人生的最高峰,那么就会以同样快的速度走下坡路。
萧鱼会盟之后,在短短三年的时间里,荀罃、范鲂和魏相三位十分重要的官员就以古怪得令人意想不到的速度相继去世了。年轻的晋悼公虽无比悲恸,却以连老年人身上都不具备的罕见稳重姿态重新确立了晋国八卿。
这一次,因有弑君案底一直被边缘化的荀偃经过范匄的推举,重新进入了晋悼公的视线,被任命为新的中军元帅,由范匄辅助。
低调谦和、眼神忧郁而迷人的赵武被任命为上军元帅,由韩起辅助。
栾黡继续统领下军。那时候,栾黡的急躁、狂妄和自以为是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所以晋悼公让极识大体的魏绛辅助他。
同时,由于没有合适的元帅人选,性格格和虚荣心毫不沾边的晋悼公果断地取消了新军编制。
晋国进入一种前所未有的稳定安宁的状态。
不久以后,也就是那年的仲秋九月,南方传来了楚共王郁郁而终,他的大儿子熊昭——就是楚康王,即位的消息。这就意味着,为父亲守丧的楚康王将注定无法北上。
对晋悼公来说,再也没有具有威胁性的对手了。如今,出于一种秋后算账的固执想法,晋悼公决定讨伐在三年前为楚国出兵的秦国。
那时节,吴国刚刚在和楚国的交战中吃了一场败仗,派来使者邀约他一起讨伐楚国。
可是,已把精力放在西边的晋悼公拒绝了吴国的请求。
在刚刚逝去的几年中,尽管中原的诸侯们都怀着卑微的心态对晋悼公充满了敬畏和钦佩,却没人想过去超越他,在他们看来,这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一代又一代处于绝对下风的生活使他们从骨子里养成了怯懦和服从的软弱性格。
他们只需要乖乖地听晋国人的话,服从他们的调遣,就可以过上平安无事的生活。
在这个混乱不堪糟糕透顶的时代,他们对此已经十分满足了。
可是,吴子寿梦却不一样。他只是在不久前的晋景公时代,在狐庸不知疲倦的联络下,才和中原发生了越来越密切的联系。在此之前,他和他的祖辈们,以及他那位于海边的国家,完全处于被中原诸侯们忽略的状态。
在狐庸未有到来的日子里,他虽然是一位想象力极度丰富的领袖,却对此持满不在乎的态度,或者说,根本未有想过为此做些什么。和中原隔着崇山峻岭的每日受海浪拍击的那片孤独国土就是他的全部世界。许多年以前,他的祖先吴太伯和仲雍兄弟俩为了让父亲把王位传给弟弟季历,以便将来传给圣子姬昌(就是后来的周文王),决定离开西岐,他们披散着头发,全身纹满文身,带着一千多户人家,开始了轻率的冒险,他们穿越了永远见不到阳光的、地面松软潮湿的、植物阴森可怕的丛林,经历了数不清的危险,最后凄凄惨惨地到达了东边这个靠海的蛮荒地带,定居了下来。
时间一晃过去了好几百年,但直到寿梦这个时代,吴国的情况也没有多大的改变,还只是一个不足万人的大部落,用泥巴和木头围成的房子湮没在一片原始丛林中。
开始,身形庞大的寿梦为了全族的兴旺,他成天胡子拉碴的,光着一双大脚板,兴头十足地指挥播种、指导畜牧,和大家同心协力地劳动。总之,他那时候过的是一种单纯至极的生活,简直快乐极了。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一个异国装束的年轻人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说要带给他一个令他意想不到的未来。当时,他疑惑地看着他,眼神充满了敌意,可是,当年轻而又充满贵族气质的陌生人拿出一封晋国的文书,告诉他晋国愿意和吴国交往,希望联合他一起对付楚国的时候,好战的野性和扩张土地的欲望使他一下子就来了精神。
这个坚毅的眼神里带着倔强和仇恨的年轻人就是狐庸。
而且,令寿梦既意外又惊喜的是,狐庸还决定留下来帮助他。
于是,从那时候起,狐庸带来的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称之为文明的东西就开始冲击吴国人,使他们成天眼花缭乱,既充满好奇,又兴奋不已。
但是,无可怀疑的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吴国开始以一种令人吃惊的速度在变强。
在后来,在晋悼公上台之后,吴国和中原的联系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频繁。
寿梦不止一次去中原参加晋悼公倡导的会盟。
规模一次大过一次的盟会对寿梦的心理冲击难以用语言描述,而且,在他看来,中原地区那些人的知识渊博到了没法理解的地步。他由衷地仰慕他们,尤其是对待晋悼公的态度,他觉得他是神灵一样令人难以置信的人物。
由于中原之行的强烈冲击,他成了吴国最有事业心的人。于是,在他不知疲倦的努力下,在短短几年中,吴国便强大得令毗邻的楚国困扰不已。
可是,尽管寿梦把后半生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如何使国家繁荣昌盛上面,但命运还是没有给他足够的时间。那一堆足以使他一个人花好几辈子才能完成的工作令他早早地就开始寻觅最合适的继承人。
他有四个儿子:诸樊、余祭、夷昧和季札。他们都是他的好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