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在那里等我。”
约瑟芬的叉子停在半空。“你怎么知道?”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确实知道。不是这具身体的记忆告诉他的,是林哲读过的十几本关于拿破仑时代的书告诉他的。富歇的习惯,富歇的手法,富歇永远在宴会中途离席,然后等着别人来找他。这个习惯他一辈子没改,在书里被写了无数次。
他等了三分钟。然后站起来。
经过塔列朗身边时,外交大臣终于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瞬,但足够他看清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不是意外,不是紧张,是某种接近于期待的东西。塔列朗在期待他做什么。
阳台上冷得像另一个季节。
富歇站在石栏杆边上,灰色的外套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塞纳河在下面,黑沉沉的,只有沿岸几盏路灯在水面上投下细碎的黄光。更远处,巴黎的屋顶像层层叠叠的兽脊,烟囱冒着煤烟,被风扯散。
“说吧。”他站到富歇旁边。
警务部长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加冕典礼的宾客名单。三位客人,其中一位是英国人的线人。”
他接过纸,没有打开。“名字。”
“尚待确认。三个都有嫌疑。”
“那就确认了再来。”
富歇转过头看他。警务部长的脸在暗处几乎看不清五官,只有眼珠反射着宴会厅透出的烛光,两粒淡褐色的光点。
“陛下今天推迟了阅兵。”
“你觉得这和信息有关?”
“我觉得——”富歇的声音像砂纸擦过木头,“今天的陛下,和昨天的陛下,说话的方式不太一样。”
风灌进阳台,把他军装的下摆吹起来。
“富歇。”
“陛下。”
“你为路易十六工作的时候,他问过你类似的问题吗?”
沉默。富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没有,陛下。路易十六从不问问题。他只下命令。”
“然后呢?”
富歇没有回答。答案太明显了——然后路易十六的头被按在断头台上,富歇投了赞成票。
“罗伯斯庇尔呢?”他继续问。“他问过你问题吗?”
“问过。很多。”
“然后呢?”
然后罗伯斯庇尔也在同一座断头台上丢了脑袋。富歇参与了热月政变。
“所以,”他说,“你比较喜欢哪一种?不问问题的,还是问太多问题的?”
富歇灰色的脸在黑暗里抽动了一下。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接近于意外的东西——他没预料到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