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设在杜伊勒里宫二层的宴会厅。
他走进门时,一百二十个人同时起立。椅子腿擦过地板的声音像一阵低沉的雷鸣。烛光太亮了,亮得他下意识想眯眼,但这具身体的眼皮只是微微动了动——常年在战场上面对炮火的人,不会被烛光吓到。
主位在长桌尽头。他走过去,这段路大约四十步。每一步都有人向他低头,男人鞠躬,女人屈膝,军装上的勋章和裙摆上的珠宝在烛光里闪成一片。他注意到这些人的目光不在他脸上,在他胸口的鹰徽上,在他走路时摆动的右手上,在他经过时带起的那阵风上。
没有人看他的眼睛。
约瑟芬已经在主位右侧落座了。她换了一条深紫色的丝绒裙子,领口比下午更低,脖子上戴着那串七层珍珠项链。项链的搭扣是一枚蓝宝石,贴在她的锁骨中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坐下。一百二十个人跟着坐下。
“你迟了。”约瑟芬说。声音很低,嘴角保持着对宾客的微笑,只有他能听见。
“各团团长刚走。”
“二十三个?”
“二十三个。”
她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勃艮第的红酒在她唇上留了一瞬的颜色,然后消失。“缪拉走的时候脸色不好。”
“他什么时候脸色好过?”
约瑟芬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接近于“你果然还是你”的表情。她放下酒杯,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你母亲看了你三次。约瑟夫看了你五次。塔列朗一次都没看。”
“你一直在数?”
“我一直在等。”她说。“等你什么时候摔杯子走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酒杯。水晶杯,杯壁薄得像蝉翼,勃艮第红酒在里面晃出深红色的弧光。这具身体的前任确实有这个习惯——晚宴进行到一半,毫无预兆地摔掉杯子,起身离席,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不是发怒,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是受不了。受不了这些人的脸,这些人的话,这些人在烛光下假装一切都很好的样子。
“今天不摔。”他说。
约瑟芬转过头看他。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烛光下几乎变成黑色。“你今天确实不太一样。”
菜上来了。牡蛎,松露汤,烤雉鸡,鹅肝酱,芦笋。他每样吃了一口,不是不饿,是胃从早上起就紧着。他用叉子切开雉鸡肉时,注意到左手边第三个位置的塔列朗正在和约瑟夫说话。外交大臣的嘴唇几乎不动,声音却能准确地递到约瑟夫耳朵里。约瑟夫点着头,脸上的表情介于得意和被利用之间。
塔列朗一次都没看他。
但他知道,塔列朗知道他在看。
母后莱蒂齐娅坐在右手边第一个位置。黑色裙子,玛瑙胸针,头发紧实地盘在脑后。她吃东西的样子和这个宴会厅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切肉时刀刃不碰瓷盘,咀嚼时下颌不动,吞咽时喉咙不滚。科西嘉的穷日子教会她的东西,巴黎的富贵永远覆盖不掉。
她看了他一眼。
不是约瑟夫那种打量,不是妹妹们那种讨好,不是塔列朗那种计算。是更简单的东西。是一个母亲看儿子的眼神——你瘦了,你累了,你又在硬撑,你从小就这样。
他移开视线。
乐队开始演奏一首他不知道名字的弦乐曲。长笛加进来时,富歇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警务部长离席的方式和塔列朗完全相反——他不掩饰,不制造借口,直接站起来就走,灰色的背影消失在通往阳台的侧门后面,像一片移动的阴影。
“富歇走了。”约瑟芬说。
“我看见了。”
“你不跟去?”
“他会在那里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