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窗外。塞纳河上,晨雾已经散尽了。灰绿色的水面上,一艘蒸汽拖船正拉着三艘货船逆流而上。烟囱里冒出的烟是灰黑色的,被风吹散,融进巴黎的天空。
“不是书上的。”他说。
傅立叶等了几秒,等一个不会来的解释。然后他欠了欠身,跟着其他人走出书房。
门关上。他独自坐了一会儿。
壁炉里的火小了一些。他从柴筐里拿起一根木柴,放进火里。火星溅起来,有一粒落在他手背上,烫了一下,皮肤发红。他没有动。
十二岁那年,林哲在爷爷的书房里翻到一本《拿破仑传》。扉页上印着一句话:“拿破仑一生最大的遗憾,是没有把科学变成法国的国策。”他问爷爷这是什么意思。爷爷说,你看完就懂了。
他看完了。他懂了。
现在他坐在这里。法兰西的皇帝。科学院的预算在他桌上,电路图的墨迹还没干,两年后气缸会造出来,电报会比他记忆中的历史早出现三十年。五十年后,不打仗的国家会比打仗的国家更需要蒸汽机。一百年后,没有人会记得奥斯特里茨的炮声,但每个人都会记得电线的走向和铁轨的间距。
他从内袋里拿出那叠信纸。展开最新的一张。
“傅立叶,气缸,电路图。他问从哪本书上看到的。”
笔尖悬了很久。
最后他写道:“告诉他了。他说没有。然后他决定自己去找答案。”
把信纸折好,放回去。
地图上的绿色大头针又多了一枚——巴黎,法兰西银行分行。旁边的空白处,他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科学院,气缸两年,电报。
针尖刺进纸面时,他忽然想起拉普拉斯走之前说的那句话。以前您问能不能做得更便宜,现在您问能不能做得根本不一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手背上有一粒火星烫出的红点。
这双手昨天摸过十二磅炮的炮管,前天自己戴上了皇冠,大前天还在北京敲键盘写论文。现在它正在一张十九世纪的地图上,用二十一世纪的手指,插下一根根大头针。
敲门声。
“陛下,警务部长到了。”
他把地图上的一根红色大头针拔起来——奥地利方向的。在指间转了一圈。针尖上有一点锈迹。
“让他等着。”
窗外,那艘蒸汽拖船已经走远了。烟囱的烟还留在天上,一条灰黑色的细线,从巴黎这头拉到那头,慢慢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