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
“西班牙公使夫人。她昨晚在我的沙龙里说的。”波利娜停了一下。“她说威灵顿从来不笑。”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从来不笑的人。在伊比利亚半岛的丘陵地带,带着一支英国军队,不紧不慢地往法国势力范围的边缘推进。
“吕西安。”
窗边的人动了一下。他从进门到现在一直站在同一个位置,背靠着窗框,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夕阳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只看得见眼睛的亮光。
“你不打算坐下?”林哲问。
“站着说话更清楚。”吕西安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陛下,您叫我来,不是为那不勒斯的税收和托斯卡纳的配额。”
“对。”
“那为什么?”
林哲看着他。窗边的这个人,波拿巴家族唯一一个主动离开权力中心的人。1804年的吕西安,三十二岁,住在意大利,靠写诗和养羊过日子。他拒绝了一切头衔——亲王,大公,国王。不是因为他清高,是因为他不愿意用婚姻做交易。拿破仑让他娶西班牙公主,他说不。拿破仑让他娶德意志公主,他说不。他已经结婚了,和一个叫亚历山德丽娜的女人。那个女人没有头衔,没有嫁妆,没有政治价值。吕西安娶了她,然后被整个波拿巴家族除名。
“我需要一个驻西班牙的特使。”林哲说。
吕西安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这是他从进门以来第一次出现真正的反应。不是意外,是警觉。
“西班牙有使节。”
“使节是外交官。我需要的是一个能直接和西班牙王室对话、同时能代表我的人。”
“约瑟夫可以去。”
“约瑟夫在那不勒斯。”
“塔列朗。”
“塔列朗代表的是塔列朗。”
吕西安沉默了几秒。窗外的夕阳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但脸还是暗的。
“陛下,”他慢慢地说,“我已经不是波拿巴家族的人了。”
“你是。”
“您的法典不承认我的婚姻。在法国的法律里,我的妻子不是我的妻子,我的孩子不是我的孩子。”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您让我去西班牙,以什么身份?一个被兄长否认了婚姻和子女的人,怎么代表法兰西?”
餐桌上的其他人都不说话了。约瑟夫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埃利兹的目光在吕西安和林哲之间移动。波利娜的手停在桌面上,指尖按住一粒面包屑。母后莱蒂齐娅的眼睛闭了一下,很慢,像是在做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祈祷。
林哲从内袋里拿出一张纸。折好的,盖着帝国鹰徽的印章。他沿着桌面推过去,纸张滑过光滑的胡桃木,停在吕西安面前的桌沿。
“这是什么?”
“打开。”
吕西安拿起纸,展开。他的眼睛在阴影里移动着,从左到右,一行一行。纸张在他手里微微颤动——不是手抖,是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