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西安拿起纸,展开。他的眼睛在阴影里移动着,从左到右,一行一行。纸张在他手里微微颤动——不是手抖,是呼吸。
“这是——”
“对你婚姻的法律承认。亚历山德丽娜·德·布莱尚,法兰西帝国承认的吕西安·波拿巴亲王夫人。你们的孩子,夏洛特和克里斯蒂娜,享有波拿巴家族直系成员的一切权利。”
吕西安把纸放下。他的脸从阴影里移出来,夕阳照在他的颧骨和下颌上。三十二岁,头发已经有一些灰白了,鬓角处尤其明显。不是年龄的灰白,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一个人独自承担了太多沉默,头发就会提前知道。
“什么时候签的?”他问。
“今天上午。”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弟弟。”
吕西安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条长期抿嘴留下的纹路,在这一刻变深了,然后又变浅。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外套内袋,贴着胸口。
“西班牙,”他说,“你要我做什么?”
“威灵顿在葡萄牙。西班牙王室在波旁手里,卡洛斯四世和费尔南多七世互相猜忌。英国人在拉拢他们。我要你让他们知道,站在法国这边比站在英国那边更划算。”
“用什么?”
“用你能用的一切。关税同盟的市场准入。法国的军事保护。对他们内部争端的调停。以及——”他停了一下,“你对人的判断。吕西安,你是波拿巴家族里最会看人的人。去马德里,告诉我谁可以被说服,谁必须被放弃。”
吕西安看着他。兄弟俩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对视。一个穿着皇帝的金线军装,一个穿着便装外套。同一个父母生的,同一个小岛长大的,同一种血液在两个人的血管里流。
“我会去。”吕西安说。他停了一下。“但有一个条件。”
“说。”
“亚历山德丽娜和孩子们留在巴黎。你保证她们的安全。”
“我保证。”
吕西安点了一下头。没有谢恩,没有鞠躬。他转身走回窗边,重新靠在窗框上,重新把手交叉抱在胸前。夕阳在他背后沉下去,巴黎的屋顶层层叠叠地暗下来。他站在逐渐变浓的暮色里,像一个刚刚接过了重物的人,在等肩膀适应那个重量。
母后莱蒂齐娅站起来。
所有人跟着站起来。这是科西嘉的规矩——母亲起身,子女必须起身。和身份无关,和头衔无关。约瑟夫站起来,埃利兹站起来,波利娜站起来。吕西安从窗边转过身。连林哲的身体也自动站了起来,比意识快。
莱蒂齐娅走到他面前。她的头顶只到他下巴,但她看他的眼神像是从高处俯视。
“你今天做的,”她说,“你父亲也会这么做。”
“父亲会吗?”
“会。但不会等到今天。”她的手抬起来,碰了一下他的脸颊。手指粗糙,指腹有茧——不是科西嘉贵妇人的手,是一个种过地、养过鸡、在丈夫死后独自撑起一个家的女人的手。她碰了一下就收回去,像是怕被这宫殿里的金粉弄脏了皮肤。
“吃饭。”她说。不是对他一个人说的,是对所有人说的。科西嘉的母亲说“吃饭”的时候,没有人可以拒绝。
她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侍从们推开门,端着第一道菜鱼贯而入。牡蛎。还是牡蛎。巴黎的十二月,牡蛎是唯一能吃到的新鲜海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