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到第二十条时,笔尖顿了一下。
法定事由。
这四个字是整个章程里最重要的四个字,比黄金准备金重要,比清算委员会重要,比纸币与黄金等值流通重要。
因为“法定事由”意味着——罢免总裁需要理由。需要写在纸上的、公开的、可以被检验的理由。
不是“皇帝想换人”。
他写下这四个字时,手指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他知道,他正在往一个方向走。那条路的尽头,是一个不需要拿破仑也能运转的体系。一个由制度、规则、利益绑定构成的东西,而不是由一个人的意志驱动的东西。
他正在亲手削弱自己的权力。
不。不是削弱。是把权力藏进制度里,让它变得不那么显眼,不那么刺目,不那么容易被人憎恨。一个由一个人说了算的帝国,会在那个人死后崩溃。一个由规则说了算的体系,会在制定规则的人死后——继续运转。
这才是“另一种统一”的真正内核。
他继续写。
第二十条:总裁有违法或渎职行为者,经清算委员会三分之二多数通过,可提请皇帝罢免。
三分之二多数。
不是皇帝一个人说了算。
他把这条写完,放下笔。
窗外天色已经暗透了。巴黎的灯火亮起来,塞纳河上漂着几点船灯,像碎金子洒在黑缎子上。
明天,法兰西银行的章程会送到印刷所。一周之内,巴黎每一家商会、每一家银行、每一份报纸都会看到它。有人会欢呼,有人会骂,有人会看不懂。
但所有人都会记住一件事:拿破仑·波拿巴,那个只会打仗的科西嘉人,开始造银行了。
与此同时,巴黎的另一头。
蒙马特高地下面有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家酒馆。酒馆没有招牌,门口只挂着一盏油灯。常客管它叫“盲鸡”——因为进去的人出来时常常分不清东南西北。
富歇坐在酒馆最里面的角落。
他对面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旧大衣,袖口磨得发白,手指上有墨水的痕迹。是印刷工。
“这是最后一版。”印刷工从怀里掏出一沓纸,放在桌上,用酒杯压住。
富歇拿起来看。
是《法兰西银行章程》的排印样。上面还有红墨水的校对痕迹——第十七条旁边批着“待定”,第十八条旁边画了个问号。
“谁校的?”富歇问。
“戈丹的秘书。”
“问号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