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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让他等着(第2页)

  塔列朗不说话了。他的手杖终于安静下来,靠在书架旁边。他自己也靠在书架旁边,两手交叉搭在杖头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像是忽然从一个操心的外交大臣变成了一个看戏的闲人。

  “陛下算准了的。”

  “废话。不算我让他等什么。”

  又过了十五分钟,林哲站起来,把军装外套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不是为了舒服,是为了看起来随意。一个系着全副金扣去接见的人是在乎这次会面的。一个解开领扣、袖子微皱、手里连张纸都没拿的人,是刚干完别的事顺路过来聊两句的。这两种姿态的差距,比外交辞令的差距大得多。

  他走出书房的时候,塔列朗跟在后面,手杖又响起来了,但节奏从“笃笃笃”变成了“笃——笃——笃”,慢了三拍。这种节奏通常表示他在想事情。

  候见厅的门被侍从推开。

  查尔斯·格雷勋爵正站在壁炉前看墙上的那幅普桑风景画。不是真在看,是用看画的动作把后背对着门口。这个姿势的意思是:我很有耐心,我不急,但我注意到你来了。格雷转过身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经过了精确的配比——三分微笑、三分冷淡、四分英国人独有的那种“我是来教育你的”的傲慢。

  “陛下日理万机,看来巴黎的政务比我想象的还要繁重。”格雷说。他的法语口音很重,每个r都卷得像在清嗓子,但措辞很讲究,把“繁重”这个词的位置放在句尾,让它听起来像是在夸你但实际上不是。

  林哲没接这个茬。他指了指沙发,自己先坐下了。不是等客人落座,是坐下之后用手势说了三个字——“随便坐”。这个动作放到普通人家就叫没教养,但放到杜伊勒里宫就叫态度。

  格雷在原地多站了一拍才坐下。那一拍很短,短到大多数人注意不到。但林哲注意到了。塔列朗也注意到了——他站在门边的阴影里,手杖靠在腿上,脸上的表情跟一幅画一样安静。

  格雷坐下之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封信。火漆是金红色的,印着汉诺威王朝的狮子和独角兽纹章。信封装帧很讲究,纸是荷兰产的厚铜版纸,边角用金线压了暗纹。他把信双手捧着递过来,身体微微前倾,英式外交礼仪做得一丝不苟。

  “乔治三世国王陛下委托我转交这封信,并就当前欧洲局势与皇帝陛下交换意见。”

  林哲接过信,看了信封上的火漆一眼,然后直接搁在茶几上。连拆都没拆。不是忘了拆,是把它搁在那里——让两个人都能看到那封没拆的信躺在茶几正中间,像一个被邀请来但主人忘了招待的客人。

  格雷看着那封信,眼角跳了一下。跳得很轻,不注意看不到。但他确实跳了。

  “贵国国王的信我等会儿看。”林哲往沙发背上一靠,右腿搭在左膝盖上,姿态很随意,像是跟老朋友聊天而不是跟敌国特使谈判,“勋爵阁下先说说,伦敦那边到底想要什么。别念外交辞令。我听了一整年这东西了,维也纳的、柏林的、彼得堡的都差不多,你们三家文案是不是同一个人写的?再换一层伦敦口音也没意思。”

  格雷显然没准备好被这么怼。他张嘴的第一个音节卡在喉咙里,像话到了嘴边又重新咽回去,换了一句。

  “陛下既然要直说,那我就直说。”他把脊背挺直了,两肩打开,重新占领了一寸他进来时丢掉的气场,“英国zhengfu认为,法兰西帝国近几个月在德意志地区的行动——关税同盟的扩张、莱茵联邦的整合、对普鲁士及奥地利的条约草案——已经构成对欧洲均势的严重破坏。国王陛下希望法国停止一切单方面改变欧洲秩序的行为,回到亚眠条约的框架内进行多边协商。”

  “均势。”林哲把这两个字嚼了两遍,像在嚼一块筋太厚的牛肉,嚼完了吞下去,“勋爵阁下,你说的均势具体指什么?普鲁士往但泽增兵三万,不叫破坏均势;俄国把军团推到波兰边境,不叫破坏均势;奥地利在因河防线换装新炮——炮钱是贵国出的,一百万英镑拨款的分配表你比我清楚。这也不叫破坏均势。巴登和黑森跟法国签了个关税协定,叫破坏均势?”

  “普鲁士增兵是对法国军事压力的回应——”

  “什么军事压力?”林哲的声音压得很平,每个字之间的距离完全一致,不是吵,是拆钟表,“去年十月我推迟了阅兵。十一月我砍了莱茵方面军的演习。十二月我跟五个元帅开会,说今年不打。过去五个月法国在边境调了几个师?零。零个师压边境,你管这叫军事压力?”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动作不紧不慢,“反倒是贵国——一百万英镑,上个月批的,分三路打给俄国、普鲁士、奥地利。谁在对谁施压?”

  格雷没接上。

  不是被吓住了,是找不到那个词。外交官最怕的不是对手太凶——凶可以骂回去;最怕的是对手把你常用的每一张牌都看透了,而且随口就把牌面念出来。格雷在议会跟辉格党吵了十年架,在外交部干了八年,见过塔列朗,见过梅特涅,见过亚历山大的枢密顾问恰尔托雷斯基。他没有见过一个法国皇帝像面前这个人这样说话——每个数据都对,每笔钱都门儿清,每一条逻辑都把你堵在胡同里。

  他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没人给他换。凉茶入喉的时候他趁机重新组织了一下表情。

  “陛下说的有些是事实。”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半秒,“但如果陛下认为英国会因为议会的一次投票分歧就放弃大陆政策,那就错了。英国的外交不是一届议会的投票决定的,是三百年不变的海权逻辑——谁在欧洲大陆最强,我们就站在他的对手那一边。路易十四时代我们联合荷兰,七年战争我们联合普鲁士,现在欧洲大陆最强的恰好是法国。”

  “我知道。”林哲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不像在吵架,更像在陈述一个历史课本上的旧事,“所以这次我不打算当那个被你们围在中间打的最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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