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机小说

第36章 梅特涅的算盘（第3页）

　　梅特涅接过文件，翻了一遍，翻到冷凝器那一栏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没说什么，只是把文件收进怀中，扣上了外套内侧的那颗扣子。

　　“陛下，布尔诺见。”

　　“布尔诺见。”林哲站起来，跟他握了手。梅特涅的手很凉，指节分明，握力不轻也不重——是那种刚好能让你记住但又不会让你觉得冒犯的力度。然后他转身走出书房，手杖点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来，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合上之后，塔列朗从书架旁走出来。他把手杖拎在手里，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看着已经关上的门，像还在看那个已经走了的人。

　　“梅特涅想要草酸钾的配方。”

　　“我知道。”林哲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他没开口要，但他故意让我知道他知道。半寸眼神偏过来，偏得恰好能让我注意到——这就是他的要价。”

　　“陛下不给是对的。”

　　“现在不给。布尔诺和谈要是真落地了，可以给一部分。这东西不是技术，是筹码。”他低头看着梅特涅留下的那份草案，第一页还是规矩的，第二页那句话还写在那里——“以上建议须在英方观察员抵达布尔诺之前达成初步共识”。这句话的背面藏着一句没说出来的话：英国人来之前，我们先把事办了。

　　塔列朗手杖在地毯上碾了一下。“臣跟他打了十五年交道，从没见他在正式谈判桌上真正输过一次。今天这场私谈，陛下赢了一手——但不多。他带走了一份蒸汽机报告，就算没有配方，也足够让维也纳方面在海军技术上重新估算法奥之间的差距。”

　　“让他估算。他估算得越清楚，越不敢轻易动手。”林哲把卡尔大公那封信也拿过来，放在梅特涅的草案旁边。两封信并排放在一起，一封是外交大臣代皇帝写的，一封是将军署自己的名——这两封信放在一起，本身就说明了维也纳内部的分裂。

　　第二天一早，哈登贝格那边又来了消息。这次不是便条，是一份正式的内阁纪要，字迹工整，墨色均匀，大概不是半夜抄的，是白天正常渠道送出来的。纪要上写道：普鲁士内阁昨天开会，对英国最后通牒的回应期限从五月一日延长到了五月十五日。理由是“需要更多时间评估奥地利方面的最新动向”。

　　“最新动向。”林哲念完这三个字，把纪要递给塔列朗，“梅特涅来巴黎的消息，柏林已经知道了。”

　　“腓特烈·威廉的反应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梅特涅昨天下午才到，今天早上柏林就改了内阁决议。这中间的‘消息’，恐怕不是法国传出去的。”塔列朗的声音很干，像是在陈述一道算术题，“有人在帮他盯着梅特涅的行程。”

　　“富歇那边查过，是奥地利驻柏林使馆的人。梅特涅自己放的。他故意让腓特烈·威廉知道。”林哲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从维也纳滑到柏林，又从柏林滑回巴黎，“他想让腓特烈紧张，让他觉得维也纳在跟巴黎单线联系。腓特烈·威廉最怕被晾在外面——梅特涅就是要他主动来联系法国。布尔诺和谈能不能把普鲁士也拉进来，就看老威廉接下来两周怎么想了。”

　　四月末的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塞纳河上蒸汽拖轮烟囱冒出来的煤烟味。那艘船已经连续跑了好几个夜班了，安维尔号上的锅炉没有一天停过。巴黎的煤气灯在夜里亮得越来越稳，路灯部门从上个月起再也没接到过气压不足的抱怨。

　　林哲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那排椴树。树叶子已经长满了，深绿色，风一吹过整排树都哗啦哗啦地响。远处河上，安维尔号的烟囱在暮色里喷出一柱银白的蒸汽，笔直地往上升，升到半空被风吹散，化成一团薄薄的白雾罩在河面上。

　　他想起梅特涅走之前那句话——“陛下，布尔诺见。”

　　布尔诺。摩拉维亚中部一个不算大的城市，离维也纳近得能让弗朗茨随时派人来旁听，离巴黎远得让法国代表团得在路上颠整整一周。梅特涅选这个地方，不是为了方便法国人。但话又说回来——和谈的地点从来不是照顾谁的，从来是平衡用的。

　　布尔诺。那儿有一座老城堡，城堡下面有条河，河对岸有座教堂。教堂的钟每十五分钟敲一次，谈判的时候会被钟声打断。

　　他在备忘录上写了一行字：“布尔诺和谈。五月中旬。议程前三项必须得在英方观察员开口之前签掉。”

　　写完他搁下笔，揉了揉眉角。膝盖上还放着那张安维尔矿砂估产的行距表。他看了一眼，把它夹进备忘录里，又在旁边的小字栏补了铅笔记：

　　“写信给小玛丽。捐不用，那是她的钱。矿砂收入按十八股分，她占两股。别啰嗦——傅立叶教过她看字。”

　　窗外塞纳河上那艘蒸汽拖轮在落日下又鸣了一声汽笛。长长的蒸汽劈开河雾，船头推着驳船往入海口慢慢驶过去。安维尔号身后拖着的，不止煤烟和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