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克莱点点头,把鼻烟壶塞回口袋。“养马。”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皮鞋踩在石阶上,一步一步往山下走。脚步声在旧城墙的石头缝里弹跳,最后被风吹散了。
林哲中午只睡了小半个钟头。不是不想多睡,是他刚躺下腓特烈·威廉的副官就跑来请示明天的参观行程,说老威廉觉得昨天看炮兵还不够,今天要去摸因河防线上的奥地利新式十二磅炮——还要顺便逛一下炮台旁边的集市,说听说波希米亚的手工熏肠不错。
“他要逛集市就逛。炮台别让他摸炮栓,上次他摸炮管拍了三下,炮长以为他在量炮管壁厚。”林哲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口,朝副官摆了摆手,“你告诉殿下,有个英国特使是来砸锅的,明天参观兵营别带他去。”
“陛下,英国特使已经到了。”塔列朗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是给林哲的。他自己不喝咖啡,但今天下午他主动去厨房煮了一杯。他一煮咖啡就说明有不太好的消息。
林哲翻身坐起来,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很苦,没放糖。比巴黎的咖啡还差一档,布尔诺的咖啡豆大概是去年秋天的存货。
“跟梅特涅谈过了?”
“刚谈完。他要求列席明天的征税品目协调会,还要在会上宣读伦敦的立场口头照会。”塔列朗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把手杖靠在床脚,语气很不经意,“另外他在找您。他问到了月光下的那个元帅。还带了鼻烟壶。老兵手里买的那种。”
“他查到了拉纳。”林哲把杯子搁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山下的炊烟正在升起,和昨天傍晚一样的青色烟柱,细细的,被晚风吹斜,“格雷没告诉他。多尔戈鲁科夫没告诉他。是伦敦外交部自己挖出来的。情报溯源过了八个月还是被人翻到了。”
“这说明城堡的下人里有人在替伦敦干活。臣已经把那个下人的名单范围缩到三个——厨娘、马倌、负责给客房换床单的女仆。其中一个每周下山一次,据说是去教堂,但下山的路也通向驿站。”塔列朗顿了一下,“要跟梅特涅说吗?”
“跟他说。让他把人清理了。”林哲转过身,靠在窗台上,背朝窗外,“不过辛克莱是个务实的人。务实到跑来布尔诺第一天就用绝密情报换个人见面机会——这种人比格雷好谈。格雷是来抗议的,这是来算账的。算账的人愿意先亮底牌。”
下午四点,林哲走出城堡后门,沿着小路慢慢往旧城墙走去。身后跟了两个穿便装的近卫军轻骑兵,隔了大概二十步,假装在聊天。太阳已经西斜了大半,被云层遮在后面,只在云缝边缘透出几道橘光。山路上有碎石和干草的气味,灌木叶子背面长着白绒毛,风一吹过整片灌木就翻成银灰色。
辛克莱站在旧城墙上。
他没带秘书,没带随从,只有一个人。手里拿着那只银质鼻烟壶,手指在壶盖上反复摩挲。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把鼻烟壶收进外套内侧口袋,站直身体,微微点头。没有鞠躬——英国人对敌国君主不行礼,这是外交部手册上写的规矩。
“陛下比我想象中矮一点。”
“你比我想象中瘦一点。”林哲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手扶在城墙的石垛上。石垛被几百年的雨水冲刷得凹凸不平,上面有一道裂缝从垛口一直裂到垛根,“辛克莱先生,梅特涅说你找我有事。”
“两件事。”辛克莱没有寒暄。这个人讲话比格雷快至少一倍,每个句子都是直条纹,不绕,“第一件事——伦敦要求法奥谈判协定的最终版本必须增加补充条款,明确因河缓冲区不适用于英国在地中海的航行自由权。也就是说,法国海军蒸汽船如果进入地中海,不受任何法奥双边协定的约束性限制。”
“地中海不是因河。你尽管放心,因河缓冲区管不到地中海。但你们想要的是反向否定——你们希望协定里明确写上不限制皇家海军在特定海域的活动。这我不反对,但同样的措辞必须反过来也适用于法国海军。”
“陛下想要对等措辞?”
不是。我想要的是你们自己加这句话的时候多想想——你们皇家海军在地中海畅通无阻的同时,法国蒸汽船也可以在同一片水域做同样的事。”
辛克莱沉默了一会儿,从外套口袋掏出一个很小的牛皮面记事本,用铅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铅笔头很秃,写出来的字很淡。他把记事本收回去,抬起头,“第二件事。伦敦希望布尔诺和谈的最终文件里不要出现‘欧洲合众国’、‘联邦’、‘联合议会’这些词。”
林哲笑了一下。不是被逗笑,是那种“我早知道你要说这个”的笑。
“这个词现在还没出现在任何一份草案里。不过如果它将来出现——你拦不住。”
“我拦得住今天的议程。”
“但你拦不住法国银行公债的利率。”林哲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辛克莱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把铅笔收进衣袋的动作慢了半拍,铅笔夹在口袋边缘,夹了两次才夹稳。
旧城墙上的风忽然大了一瞬。风从北面山口灌下来,把两个人的衣摆都吹得啪啪响。辛克莱的领巾被吹歪了左边垂下来搭在肩章上。他没有去正领巾,只是伸手按住了自己的外套口袋,口袋里那只老兵鼻烟壶硬硬地顶着他的掌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