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机小说

第42章 英国佬来掀桌子了（第1页）

　　英方观察员到布尔诺那天，天阴得能拧出水。

　　来的不是格雷。是个瘦高个，四十出头，姓辛克莱，据说祖上是苏格兰高地的破落贵族，到他这代总算攀上了外交部。穿一身灰呢外套，领子熨得笔挺，皮鞋锃亮，像个去乡下收租的管家。他带了一个秘书、两个随从、三个箱子，其中一只箱子装的不是衣服——是锁着的。锁是英国造的布拉玛锁，钥匙他挂在脖子上，塞在衬衫领子里，鼓出一个小包。

　　辛克莱在城堡门口站了大概半分钟，仰头看了看那座灰扑扑的石头建筑，然后回头对他的秘书说：“这地方比我想象的破。”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门口站岗的奥地利哨兵听见。

　　哨兵是波希米亚人，听不懂英语，但从语气里判断出了这不是好话，握枪的手紧了紧。辛克莱没看他。拎着箱子跨过门槛，进了城堡大厅。

　　梅特涅在二楼走廊上往下看了一眼，看到了那只布拉玛锁箱子。

　　辛克莱被安排在城堡三楼尽头的一间客房。窗户朝北，能看到山下的菜地和鸡舍，看不到正门。不是梅特涅安排的——是塔列朗安排的。塔列朗昨晚跟城堡总管聊天的时候顺便问了一句“哪间房早上最吵”，总管说北边尽头那间，窗下是养鸡的，每天早上五点公鸡打鸣。塔列朗说就那间，给英国客人。

　　辛克莱把行李放下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喝水也不是休息。他打开那只布拉玛锁的箱子，从里面取出一叠文件，放在桌上，用镇纸压好。然后打开衣柜，把外套挂进去，发现衣柜门合不严，有一条半寸宽的缝。他从箱子里拿出一块叠好的毯子塞在门缝上。然后洗手，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巾，下楼。

　　梅特涅在餐厅等他。

　　“辛克莱先生，欢迎来到布尔诺。”梅特涅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辛克莱的手很干，关节突出，握手力度不小——不是热情，是习惯性地展示自己不好惹。

　　“奥地利和法国在这里谈的每一项内容，伦敦都会关注。”辛克莱坐下来，也没碰自己面前那杯水，开门见山，“不用给我看前几天的会议纪要。我自己带了。”他从外套内袋掏出一卷折成手掌大小的纸，展开铺在桌上。纸很薄，是那种专门用来写密信的可燃纸——紧急情况下点火就能烧光。上面密密麻麻抄着法奥前两天的议程清单，连卡尔大公那句“拉纳还好吗”都在上面。

　　英方情报部门比想象中快。说明城堡的下人里有人在替伦敦干活。

　　梅特涅瞥了一眼那张纸，“既然辛克莱先生已经知道了议程，那就不用再从头介绍了。后天征税品类的第二场协调会议，英方可以列席。”

　　“我来不是列席的。是让贵方在会议暂停间隙——”他把一封信推过桌面，“——把伦敦关于此事的立场当众宣读。不用念全文，但至少口头照会。”

　　梅特涅没接信。他把手里的卡片轻轻叩在信旁边，叩出一声很轻的脆响，然后摘掉眼镜擦了擦镜片，动作慢得像在品酒。

　　“贵国议会不是还没读完拨款草案吗？”

　　“拨款草案不影响外交立场。”

　　“是不影响。但影响能派几艘船。”梅特涅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辛克莱注意到了。梅特涅把信拿起来拆开看了一眼，嘴角抽动了一下。他慢慢把信折回去，推还给辛克莱。

　　“你知道你要求的是什么。前天法兰西银行卖完了六千万法郎的公债。腓特烈·威廉昨天摸完卡尔大公的炮，跟法国皇帝在靶场上聊了两刻钟。你的前任查尔斯·格雷勋爵曾在巴黎候见近一个小时。”他把信折好还给辛克莱。辛克莱没有接，只是把信收进怀中，手指很硬，指节泛白。

　　“给我安排一场跟拿破仑皇帝的私下会面。不需要侍从记录。”

　　“这我安排不了。你得问他本人——他今天下午在旧城墙上散步。你可以自己去找他。他有个规律，散步的时候不拒绝聊天，只要你能追上他的步速。”梅特涅把卡片收进口袋。

　　辛克莱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他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事，转过身，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不是文件。是一只小小的银质鼻烟壶。

　　“我来之前，”他的声音忽然放低了，不是外交官的语气，倒像是两个同行私下聊天，“在英国外交部档案室翻到了一份材料。八年前卡尔大公在莱茵河战役失联三天那次，败军近一万两千人被围在山坡上，已经准备吃马肉了。贵国皇帝能不能告诉我——那个在月光下放过他的人，现在在哪儿？”

　　梅特涅看着他手里的鼻烟壶。银壳很旧，边角镀金已经发黑。大概是从某个老兵那儿买来的旧物。

　　“在巴黎。”梅特涅说，“在养马。”

　　辛克莱点点头，把鼻烟壶塞回口袋。“养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