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宋氏集团楼下停稳。这栋写字楼是我当年亲自选的,二十三层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刺得人眼睛发酸。宋氏实业四个大字还挂在正门上方,底下的logo是我一手设计的。十年了,什么都没变,除了今天坐在里面开会的那些人不会再叫我的名字。
电梯上行的过程中李骁把一份材料递到我手里。薄薄几页,是宋传福的律师今天上午提交的书面意见,核心就是一句话——股权协议没有在工商登记备案,属于私下协议,不具备法律效力。
我把材料翻了翻,还给李骁,没说什么。
电梯在二十三层停下。门一打开,走廊尽头会议室的玻璃门里人头攒动。宋氏的行政前台看见我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敢拦。我跟李骁一前一后走到会议室门口,手搭在门把上,能听见里面嗡嗡的说话声。
我直接推门进去了。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椭圆形的长桌边坐了十几个人,有宋氏的董事,有宋传福的律师,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面孔,应该是许家那边的人。宋传福坐在桌子一头,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肉松松垮垮地垂着,但腰杆还挺得笔直。赵月娥坐在他旁边,看见我进来,眼睛闪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头。
宋知意坐在桌子另一头,离她父亲隔了三个座位。她还是那副精致打扮的样子,但眼角的妆有点花了。看见我推门进来,她整个人明显绷了一下。
许铮坐在她旁边,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手腕上那块表是新买的,表盘在日光灯下反着光。他靠在椅背上,翘着腿,用一种打量猎物的眼神看着门口。
“周先生,这里正在开董事会,好像没有你的位置。”许铮先开了口,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我没理他。
我把目光移到宋传福身上。宋传福也在看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但没有回避。
“宋董,”我拉开他对面那把空着的椅子坐下来,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我听说,你今天要推翻那份股权协议。”
宋传福的律师先站了起来。这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不急不慢,带着一副职业化的从容。
“周先生,关于你与宋先生之间的股权协议,我需要提醒你几个事实。第一,该协议签署于十年前,此后十年间你从未主张过任何股东权利。第二,该协议从未在工商部门办理过股权登记备案。第三,根据公司法相关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权转让,未经工商登记的,不对抗善意第三人。因此,你所谓百分之七十的股权,在法律上是站不住脚的。”
他说完坐下去,推了推眼镜,表情很笃定。
会议室里其他几个董事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轻轻点头。
宋知意看了律师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话,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许铮倒是开口了。“周先生,你也听到了。你单方面转走公司五百亿资金,这不是股权清算,这是职务侵占。今天这个会,其实也是给你一个机会,你——”
“许铮,”我打断他,声音不大,但他闭上了嘴。“今天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许铮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宋知意下意识侧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了目光。
我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拿出那份股权协议。纸页已经有些泛黄了,但上面的字迹和公章依然清晰。我把协议放在桌面正中央,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工商登记有没有备案,不影响这份协议的合同法效力。这个不需要我教你们。不过既然你们提到了工商登记——”
我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那是十年前全市最好的律所出具的公证文书,盖着钢印,边角被压出了折痕,但字迹依然清楚。上面写明了协议约定的股权比例、清算条件、以及双方签字盖章的真实性认证。
“这份公证文书在签协议的当天就已经存档了。白纸黑字,公证员签名、律所公章、日期,一样不少。公司法规定的股权变更登记是程序性要求,不影响合同本身的有效性。这一点,我想宋董的律师心里应该比我更明白。”
宋传福的律师张了张嘴,没有立刻接话。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刚才还在交换眼神的董事们现在都在盯着桌面上那两份文件看,有人往前探了探身子,有人把手里的茶杯放下了。
宋传福的脸色沉下来。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律师,律师犹豫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我把第三份文件拿了出来。
那是宋传福三年前亲笔签的一份内部文件,抬头是“关于核心研发团队股权激励方案的批复”。文件里清清楚楚写着一句话——公司创始人之一周远恒先生以技术入股,持有公司主要股份,公司重大事项须经其本人同意。
“宋董,这份文件是你三年前签的。你签的时候大概忘了,当年那份协议的副本就在你办公室的保险柜里。要我提醒你保险柜的密码吗?是你女儿宋知意的生日。”
宋传福放在桌面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那个保险柜他用了十几年,密码从宋知意上初中起就没换过。
宋知意的脸白得跟纸一样。她转过头去看她父亲,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那种东西——不是害怕,是一种突然意识到一切都在坍塌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