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意的脸白得跟纸一样。她转过头去看她父亲,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那种东西——不是害怕,是一种突然意识到一切都在坍塌的茫然。
许铮把翘着的腿放下来了。他的表情还是绷着的,但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频率越来越快。
我把手伸进文件袋里,摸到那一叠病历的边角。纸张的触感有些粗糙,带着复印机刚印出来时残余的温度。我没有立刻抽出来,只是把手放在文件袋上,看着宋传福的眼睛。
“宋董,股权协议的事,你要是有疑义,我们可以走法律程序。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跟你谈钱的。钱的事,已经定了。”
我转头看向宋知意。
她的目光跟我的撞在一起,又飞快地躲开了。
“我今天来,是想当着在座所有人的面,问你一个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中央空调送风的声音。许铮的律师把面前的笔记本往前推了推,谁也不看。赵月娥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宋知意,”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今年三月十四号下午两点二十分,你在中心医院住院部七楼我妈的病房里,签了什么?”
宋知意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像是被人从后面狠狠推了一把,整个人僵在椅子里,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扭曲了几次——先是不敢相信,然后是恐惧,最后所有情绪全碎成了渣,只剩下一种赤裸裸的惊慌。
“你……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那我帮你回忆一下。”我从文件袋里抽出那页用药记录,推到桌面正中央。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纸面上,那个签字栏里的三个字清清楚楚,一笔一划,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往下拖了一截。
“三月十四号下午两点二十分,你在中心医院住院部七楼,签了一份用药方案变更确认书。主治医生给了你两种方案:进口药十二万八一针,副作用小,适合老年患者;基础方案医保报销,但毒副作用大,病人这个年纪扛不住。你选了基础方案,签了字。”
我伸手又推了一张纸过来。那是药费清单,最上面一行打印着:进口靶向药,每针十二万八千元。
“十二万八,一个疗程四针,五十万出头。你们宋氏集团去年光是年会就花了一百二十万。你上个月刷我的卡买了只十九万八的包,眼皮都没眨一下。你给许铮的公司转了六百万,分三笔,每笔两百万,转的时候应该也没手抖。”
许铮动了动,嘴唇张开又合上,然后他看了一眼宋知意,发现宋知意的脸已经全白了。
“你签了放弃用药,然后呢?你出了医院门,打车去了机场,跟许铮飞了巴黎。你们住的是香格里拉行政套房,巴黎分店,一晚上四千欧。你在朋友圈发了埃菲尔铁塔的夜景,配了三个字——‘新生活’。”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个老董事摘下眼镜,拿着镜布反复擦,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盯着桌面上的病历。宋传福的律师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手指停在桌沿上,什么也没说。
宋知意的嘴巴一张一合,嘴唇在哆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那个表情不是委屈,是被扒了皮之后的赤裸。
“周远恒……我……我当时……”
“你当时怎么了?你当时跟你妈说公司账上紧?十二万八的进口药太贵?跟我妈比起来,你那个包是不是更值钱?许铮的那个六百万,是不是比你婆婆的命更当紧?”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一直很平。没有吼,没有拍桌子,但越是这样,会议室里越安静。因为每个人都知道,平静到这种程度的人,心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宋传福的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灰。他猛地转过头去看他女儿,眼睛里不是愤怒——是绝望。他大概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他大概一直以为当初是医院条件有限,或者老太太的病真的到了无力回天的地步。他也许做了很多混账事,但这不代表他能接受自己的女儿拿人命去换一个包。
“知意!”宋传福的声音在发抖,“周远恒说的是不是真的?”
宋知意没有回答。她捂着脸哭了起来,哭声从指缝里往外漏,断断续续的,像漏了气的气球。赵月娥想去拉她的手,被宋知意一把甩开了。
“你倒是说话!”宋传福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洒出来打湿了桌上的文件。他本来是要在今天的董事会上夺回公司控制权,现在他女儿把他彻底钉死在了一张病历上。
许铮这时候站了起来。他整了整衣领,脸上重新挂起那种从容不迫的表情,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责备。
“周先生,你失去母亲我们都很同情。但你不能因为个人情绪就在这里无端指控。医疗决策是很复杂的事,不能这么简单地归因。况且,用哪套方案是家属的个人选择,不能跟——”
“她是我妈的家属吗?”我转过头看许铮,他后面半句话全卡在了喉咙里。“她跟我妈有血缘关系吗?她签那个字的时候问过我吗?她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她凭什么在我妈问医生为什么换药的时候让我背这个黑锅?”
许铮被噎住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脸上那层从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