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铮被噎住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脸上那层从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我站起来,扫了一圈在座的每一个人。宋氏的董事们没有一个出声的。他们有的是跟宋传福干了二十年的老人,有的是后来入股的新股东,但此刻所有人的表情都差不多——沉默,凝重,没人打算替宋知意说话。
“今天这个会,你们要谈股权,可以。要走法律程序,我奉陪。但我想跟各位说清楚一件事:你们要保的这个女人,拿她婆婆的命去换了去巴黎的机票。这个公司要是还交在她手里,你们自己掂量掂量。”
我拿起桌上的病历复印件,仔细折好放回文件袋里。然后我从李骁手里接过一沓材料,那是宋传福父女十年来的黑账——被篡改的财务记录、向公职人员行贿的银行流水、虚开发票的底单复印件,总共三百多页,分成了三份。
我把三份材料放在桌面正中央,分别推到三位董事面前。
“这是宋氏集团过去十年的另一面。各位慢慢看。看完之后还想跟着宋家干的,随你们。”
宋传福的脸色彻底灰了。他看见那三叠材料的时候,肩膀明显往下垮了一截。他知道那些材料里有什么,也知道一旦它们被放在董事会的桌面上,他这辈子的最后一点体面也就到头了。
我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宋知意身边的时候,她忽然伸手抓住了我的袖子。
“远恒……”她仰着头看我,妆全花了,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这只手戴着卡地亚的手镯,做了精致的指甲,三个月前就是这只手在我妈的病房里签下了放弃用药。
我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宋知意,你从来都没有错。你只是以为我永远都不会知道。”
我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身后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紧接着是赵月娥的哭声、宋传福的吼声、椅子被撞倒的声响,乱成了一团。许铮站在原地,看着桌面上那叠病历,一动不动。他的律师已经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走廊上的灯比会议室里暗一些。李骁跟在我身后,什么也没问。
我们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把二十三楼的喧哗全部关在了外面。
金属门上映出我的脸。我看了自己一眼,按下一楼的按钮。
宋知意在会议室崩溃的消息传得比我预想的快。
不到两个小时,整个商圈都知道了。有人给我发微信截图,是行业群里的聊天记录,有人问宋氏集团的事,底下一排回复:她连婆婆的命都敢省,你还敢跟她做生意?
赵月娥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她用宋传福的手机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几个字:“远恒,求你接电话。”我看完就删了。
李骁打来电话说许铮那边有动静。许铮从他父亲那里调了一笔资金,打算走他那家投资公司的账,往宋氏的几个核心供应商手里打款,稳住供应链,不让宋氏在破产清算之前先崩盘。
“他拿了多少?”
“六千万,分三笔,每笔两千万。打给了三个最大的供应商,要求他们继续供货,维持宋氏最基本的运转。打款时间是下午五点二十分。”
五点二十分。
正好是董事会散会之后一个小时。许铮应该是从会议室出去之后就立刻开始调钱了。这个人脑子转得不慢,他知道宋氏现在最大的软肋不是股价也不是舆论,是供应链一旦断裂,破产清算的时候连残值都剩不下多少。他想用这六千万买个时间窗口,好让宋氏在清算之前还能喘口气。
但他忘了一件事。
那三个供应商,当年全是我带着团队一家一家啃下来的。每一个技术指标、每一批验收标准、每一个结算周期,都是我定的。十年里我跟他们的老板喝了多少顿酒,熬了多少个通宵,才把宋氏从一个谁都不信的小作坊做成他们的核心客户。这些人,宋知意看不起,宋传福不放在眼里,许铮更不会认识。但他们认识我。
我拨了第一个电话。对方姓曹,做了二十年的精密零件加工,当年宋氏最困难的时候,他赊了八百万的货给我们,连利息都没要。曹总接起电话就骂了一句:“周远恒你他妈的可算来电话了,你那个前妻娘家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我笑了笑。“曹总,许铮的钱你收到了?”
“收到了,两千万,我还没动。财务问我这笔款怎么挂账,我说先放着。我知道许铮是谁,但我更知道你是谁。”
“曹总,帮我个忙。钱可以收,货别发。理由你自己找,找不到就往我身上推。宋氏现在在走破产程序,你供的这批货一旦发出去,在清算的时候就会变成不良资产,你的货款也会变成普通债权,排在银行和税务后面,到时候两千万能不能收回两百万都难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曹总是个实在的生意人,他跟宋氏做了十年生意,对宋氏的财务状况比我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