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会有什么用?”公子侧连看也不看公子婴齐一眼,激动地说,“只有利益才是永恒的。”
楚共王被公子侧说服了,不再理会盟会上拟定的虚无的誓言,他当天就任命公子侧为大将,北上讨伐郑国。
于是,和平的曙光刚刚穿透厚厚的云层照耀大地,转瞬间战争的阴云又笼罩了中原。
楚共王的背叛激怒了晋国人(包括晋厉公在内)。他们几乎是一致决定讨伐楚国,狠狠地教训他一顿,让他为自己的无耻举动付出沉重的代价(当然,这不是说晋国那些阴险狡诈的政治家们有多么热爱和平,而是楚共王的北上是在不由分说地抢占晋国在中原的既有利益)。
可是,尽管楚共王已经征服了郑国,致使绝大多数晋国人认为必须遏制楚国扩张势力范围的企图,但范文子却对国内的暗流涌动的局势顾虑重重,认为仅仅因为郑国背叛的缘故就讨伐楚国将会是一件得不偿失的事。“只有当诸侯都背叛我们的时候。”范文子郑重其事地对栾书说,“我们才可以这么做。”
“不能在我执政的年代里失去诸侯。”栾书说,“我们一定要讨伐郑国。”
范文子尽管内心还是不以为然,但也不再坚持己见,违拗众人的激昂的意愿。
晋国这次南征的规模非常大,出动了六百乘兵车,除了留下荀罃镇守国都外,几乎所有将领都参与了出征。
不仅如此,栾书还派郤至到卫国和齐国借兵,派栾黡去鲁国借兵。
两位使者的东方之行没有白跑。三个诸侯国都没有拒绝他们,同意派出援军。
在浓郁的绿色席卷大地的初夏四月,晋军开始行动了。他们经过了绿意盎然的河谷和田野,穿过了落日和暮色中的山林,当他们行军到夜色中的彭祖岗的时候,前方传来了楚军驻扎在不远处的鄢陵的消息。
于是,栾书传令三军驻扎在彭祖岗。
那时候已经是六月的末尾了,下弦月像一条看不见的细线挂在浩渺的天空中,月光微弱到几乎没有,满天星斗闪烁,空气十分冷清,远方的山脉在朦胧的夜色中若隐若现,南方的天空下隐隐透着令人不安的战争的气氛。士兵们尽管浑身酸痛,但仍然不知疲倦地吵吵闹闹地忙碌着扎营。当一切工作都完成之后,他们就钻进自己的营帐里,很快就酣然入睡了。
整个营地沉寂在黑暗中,万籁俱寂。当空气变得非常凉爽,东方的黑暗缓缓消失,变成蒙蒙的灰白色,曙光初现的时候,士兵们被轰隆隆的战鼓叫醒了。经过一夜无梦的睡眠,他们的精神都得到了最好的恢复。当他们穿好甲衣精神抖擞地走出营帐时,刺眼的曙光从东边照射过来,耀眼的光芒已经完全笼罩在空旷的营地上了。
这样的好天气使他们神清气爽,恍惚觉得战争离他们非常遥远。
范文子听说楚国也出动了数量庞大的军队,灵机一动,觉得这是说服栾书的好机会。“主公太骄侈了,对国事一点也不了解。”他口气沉重地对栾书说,“我们可以通过假装畏惧楚国和退兵的方式警戒他。”他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只希望与群臣同心协力事奉国君。”
“我无法承受畏惧和退避的名声。”栾书一口回绝了。
范文子非常沮丧。尽管曙光里将士们的士气都很高昂,但他心里却有着挥之不去的阴影和隐忧。他只希望晋国输掉这场战争。“要是我们赢得了战争,一定会发生可怕的内乱。”他看着在晨曦中的在营地里准备早饭的忙碌的士兵们,忧心忡忡地自言自语。
对晋国士兵来说,那是心情极为舒畅的一天。接下来的一天是六月里的最后一天,是忌讳出兵的晦日,所以按照惯例,他们还将有一天时间休息,这对恢复他们的体力大有裨益。他们乐观地等待着主将在后面的某一天下达进攻的命令。
可是,他们没料到,楚共王会在晋国人忌讳出兵的这天突然逼近他们,令他们猝不及防。
楚军的行军速度比晋军要快得多。
在收到晋国人南下讨伐郑国的确切消息后,楚共王当即就任命公子侧为中军元帅,公子婴齐为左军元帅,公子壬夫为右军元帅,自己亲自统领两广的军队,火速北上。他的想法是就算后出兵,也要抢占先机,在齐、鲁、卫诸侯援军抵达之前速战速决。在这一信念的支配下,他在鄢陵稍事休息后,又率军连夜北上。于是在六月最后一天的凌晨时分,在天还有完全亮的时候,楚军就突如其来的逼到晋军军营前了。
可是,令楚共王奇怪的是,凌晨的晋军军营里一片沉静,毫无慌乱的迹象。
随着时间的流逝,东边的天空越来越明亮,彭祖岗四周的美丽景色也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晨雾开始在晋军军营中升腾,可是晋军军营那边仍然没有出丝毫混乱的迹象,还是一片无动于衷的不可捉摸的寂静。
实际上,晋军将领们正在中军军营里进行激烈的争论。楚军的紧逼完全打乱了他们原来的计划,给他们造成了极大的困扰。在最初一刹那,由于战争迫在眉睫,他们七嘴八舌地出主意,可是,虽然每个人都在面红耳赤地把自己的想法大声地叫嚷出来,但栾书还是愁眉不展,他没有采纳这些老臣们的意见,因为他们拿出的无非是紧急退兵和豁出去决一死战这两种毫无意义的意见。栾书很清楚,无论是撤退还是进攻,都会使晋军陷入被动局面,后果将不堪设想,唯一的出路就是牢牢守住自己的军营,让一切稳定下来。哪怕只有短短一天,也有足够的时间谋划出成熟的应敌策略,等待诸侯国的援军,可是,他却想不出好办法来解决这个难题。
这时候,中军营帐外面传来了嘈杂的声音。栾书听见一个稚嫩的声音在大声嚷嚷。“我要见元帅。”那个声音十分气愤,又非常自信,“我有办法解决我们面临的难题。”
范文子一下子就听出来是自己儿子范匄的声音,他立刻感到不安起来,他非常了解自己的儿子范匄。
范匄是一个特别机灵的小子,脑子里充满了奇思妙想,现在他的脑中肯定又冒出了什么出人意料的主意。
范文子立刻大步往营帐门口走去,他要阻止范匄进来,可是,他刚迈两步,范匄就气吁吁地冲进来了。
虽然范匄是一个毛头小子,简直无法让人相信他的才智,但心急的栾书还是决定听听他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