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厉公和胥童等人大吃一惊,仓促应敌。可是,由于毫无防备,他们的反击显得十分滑稽和可笑,完全无济于事,在经过一番徒劳无功的极为短暂的挣扎后,他们全被杀死了。
晋厉公死后,栾书和荀偃立即派出两骑快马,让他们先回绛城。
绝尘而去的快马不是回绛城报丧,而是另有目的。
这两名神情紧张的使者风尘仆仆地回到绛城后,一进城,就分头去了范匄和韩厥府上。
原来是栾书在假借国君的命令召见范匄和韩厥,意图把他俩骗到屠杀现场,使他们和自己一起背上弑君的罪名。这样一来,责任就被分散到栾、荀、范、韩四大家族了。
可是,聪明的范匄和冷静的韩厥全都拒绝出城。
栾书见范匄和韩厥识破了自己的阴谋,又派使者回城报丧。
一听说国君死了,范匄和韩厥当即出城奔丧,但他们在见到栾书和荀偃后,对待这件突如其来的悲剧,态度上竟然出奇的一致,虽然国君的死亡原因十分蹊跷,但他们根本就不加以追问。
在埋葬了晋厉公后,栾书没敢耽搁,当即召集大臣们商议拥立新国君这个迫切的问题。
尽管城府极深的栾书几乎是不动声色的扫清了夺权路上的一切障碍,成了最终的胜利者,但他仍然十分谨慎。
在为晋厉公举行丧事这段时间里,他经过仔细权衡,心目中早已有了新国君的人选。这个人就是生活在洛邑的年轻的姬周。他确信自己能够凌驾于在晋国毫无靠山的姬周之上,把晋国的整个大局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
当他在朝堂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后,大臣们不论出于什么目的,全都赞同了。
随后,栾书就派荀罃去洛邑迎接姬周回国。
精打细算的栾书做梦也没有想到,姬周的出现会使他之前的所有努力全部白费。
实际上,尽管荀罃来得非常突然,但姬周在他耐心的述说下,还是很快搞清楚了状况。随后,他毫不犹豫地决定跟荀罃去晋国。在他看来,这是命运的奇妙安排,是对他童年时代父亲给他讲述的那些遥远而又无限哀伤的故事微妙而奇特的衔接。
在回国路上,姬周就已把自己定位成晋国的国君了。这样一来,他就觉得自己稚嫩的肩膀突然压了千斤重担,感到自己即将面临很多异常棘手的问题。于是,他以一种罕见的热情急切地打听晋国的一切情况。荀罃则以十分恭敬的语气和无限的耐心回答他。随着交谈的深入,姬周对荀罃的印象越来越好。荀罃有着轮廓清晰坚毅的脸庞和健壮的身体。他目光深邃,才华横溢,尽管他说起话来十分注意分寸,但见解独到,思想深沉,而且精力充沛,浑身散发着年轻人所特有的无限活力。而且,当他从荀罃的口中得知晋国还有一批头脑同样灵活充满活力的年轻人时,心头不禁涌起一股激动的热流,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他们、认识他们。他们和姬周在洛邑认识的人完全不同。在洛邑那边,人们衣着过分讲究,家里陈设过分华丽,他们举止优雅,却平庸肤浅;他们对由远方的诸侯们的荒唐行为导致的江河日下的世风十分不满,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无济于事地诅咒和叹气。一年四季都会从洛邑之外的世界传来各种奇怪的消息,这令他们十分不安,又为自己生活在安逸的洛邑而心满意足。洛邑的市民是苟且偷生的一类人,是那个古老时代留传下来的顽固的遗物。姬周现在突然觉得那些和自己朝夕相处了十几年的人面目可憎,令人生厌,但是,他却对荀罃口中的那些和自己差不多大的人充满了好感。他总觉得自己和他们在一起会如鱼得水,会在一起做出很多令人惊叹的大事情来。
无论是姬周,还是荀罃,都觉得这是一趟十分愉快的旅程。而且,对姬周来说,他还分外强烈地感觉到,一种全新的生活开始展现在他面前。这令他既激动紧张又充满期待,不过,他仍然十分清楚,事情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但是他已无所畏惧,因为他有了自己的打算。
当他在晋国的清原遇到前来迎接他的以栾书为首的大臣们时,他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寡人本来已经习惯了羁旅他乡的生活,从没有想过回来,更没想过会成为国君。”姬周用和他年龄极不相称的一丝不苟的语气直截了当地说,“现在,既然诸卿接我回国,我就不能仅仅只有国君的名分,我发出的命令还必须得到执行,不然,我还是去洛邑,诸卿重新拥立其他人。”
对栾书来说,姬周寥寥数语就干净而彻底地夺走了自己筹划多年才刚刚到手的权力。栾书觉得有一股阴冷的飓风猛地从他身上刮过,他顿时感到心里压上了一块异常沉重的石块。他觉得胸口发闷,透不过气来。不仅如此,他还感到头脑里嗡嗡直响,无法集中神思,他的思维被彻底打乱了。恐惧使他忘记了姬周实际上还不到二十岁。在他那恐慌的眼里,姬周是一块自己从冰窟里亲手打捞上来的寒冰,既坚硬又寒冷彻骨,根本无法接近。“新君和以往的国君都不同。”他低声咕哝说,“我们一定要小心事奉。”
很快,惴惴不安的栾书就见识了姬周在实际行动中的干练和果断,以及对分寸恰如其分的拿捏。
姬周(晋悼公)即位的当天,就在太庙中当着所有大臣的面责备胥童、夷羊五和清沸魋为了私怨而诱骗晋厉公杀害大臣,然后又把弑君的罪过归罪在程滑身上,把他们一起处决了。
对栾书来说,晋悼公处死程滑无异于是在敲山震虎、杀鸡儆猴。他再也没有勇气面对晋悼公,于是决定辞掉中军元帅的职务。
晋悼公似乎明白栾书的难处,没有强留他。在他辞职后,晋悼公任命韩厥为中军元帅。
赋闲在家的栾书精神压力并未有消除,他记忆力衰退得很厉害,逐渐忘记了自己弑君的最初理由,却清晰地记得自己弑过君。这注定是不可原谅的罪过。他整日坐立难安,长吁短叹,暮年的他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不久后就郁郁而终了。
实际上,晋悼公出现后,尽管晋国朝堂看起来波澜不惊,连栾书的辞职都没有激起任何风浪,但有人却开始感到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