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名同样狂热的年轻人立即上前粗暴地扭住栾书和荀偃,把他们绑了起来。
一股更加疯狂躁动的热流从人群中席卷而过,喧闹声更猛烈了。
晋厉公早已退朝,回了后宫,突然听见朝堂那边传来漫天的喧哗声。宿醉使他的头疼得特别厉害,心情十分烦闷,可是,这突如其来的喧闹声使他高兴起来,心情迅速好转,他以为宫廷外边又发生了什么新鲜事,当即命人准备马车,他要出宫去看个究竟。但是,当他坐上马车,刚刚来到宫门,一个冷不丁的念头在他脑中突然一闪,吓了他一大跳,难道是郤氏三兄弟谋反,已经占据了朝堂?他打了一个冷战,连忙大叫侍从停车。
侍从拼尽全力勒住缰绳,马车一下子就停止了前行。由于身体坐得不稳,晋厉公差点摔倒。这种对身体毫无防备的冲击打断了晋厉公的思路和突然到来的恐惧,年轻气盛的他又不感到害怕了。于是,他若有所思地专心倾听了一会儿,又让侍从继续驾车前行。
当他来到朝堂时,看到满大厅全是陌生又兴奋的面孔,又吓了一跳,不过,他很快便看见了夹杂在全副武装的人群中的长鱼矫和夷羊五的身影。这让他彻底放下心来,他大声命令激动的人群安静下来。
众人看见了不耐烦的晋厉公,顿时停止喧哗,安静了下来。包围着郤氏三兄弟的圈层自觉地裂开了一条口子,以便让晋厉公一眼就能够看到他们的尸体,展示自己拥护国君的不朽功劳。
晋厉公庄严地穿过刚刚裂开的口子,来到了人为圈层的核心地带,蹲了下来,疑惑地仔细查看平躺在地上的三具尸体。当他认清是郤氏三兄弟死灰色的面孔时,情不自禁地咧嘴笑了起来。
“把栾书和荀偃也杀掉吧。”长鱼矫察言观色,见晋厉公肯定了自己的非凡的成绩,赶紧上前诬陷栾书和荀偃,“他们和郤氏三兄弟是同谋。”在长鱼矫看来,既然已经得罪了两位手握权柄的重臣,就干脆杀掉他们,以绝后患。
“我不忍心看到朝堂再摆上几具大臣的尸体。”晋厉公一口回绝说。他从来没把栾书和荀偃当仇人,而且对他们的印象还极好,尤其在鄢陵那段时间,栾书超乎寻常的冷静给了晋厉公极大的震撼,也让他感到踏实和放心。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长鱼矫这个自己无比宠信的年轻人的过分要求,并下令放了栾书和荀偃。
栾书和荀偃虽然被这群轻狂而又危险的年轻人牢牢控制住,一动也不能动,但他们一点也没有陷入恐慌的狼狈状态。他们之所以自始至终未有失态,是因为他们根本瞧不起这群卑微无礼的人,他们只是感到羞辱,强烈的几乎是与生俱来的自尊使他们保持着高傲和轻视的神色。
就是栾书两人的这种凝然不惧的姿态使长鱼矫意识到了危险,动了杀机。可是,晋厉公却拒绝了他,这令他无比的失望和恐惧。就在那天晚上,他抛弃了一切和晋厉公的宠信,顶着凌厉的北风,连夜往北方的蛮荒地带逃去,深入古老的戎狄部落,从此过上了茹毛饮血凄风苦雨的生活。
郤氏三兄弟死掉之后,郤氏家族和他们构成的嚣张跋扈的权力世界从此烟消云散。新绛城上空的乖戾气息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尽管是寒冬十二月,气候糟糕透顶,但晋厉公的心情还是好极了。他曾在很多个轻佻的场合向自己钟爱的年轻人们许诺过,要给予他们卿位。如今,他们立了大功。他可以顺理成章地封赏他们了。
于是,胥童代替了郤锜,成了上军元帅;夷羊五代替了郤犨,成了新军元帅;清沸魋代替了郤至,成了新军副将。
栾书和荀偃借口生病,从此拒绝上朝。一想到进了朝堂就会和胥童、夷羊五和清沸魋这些靠无耻手段发迹的卑鄙家伙站在一起,就浑身颤抖,就会感到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耻辱从心底油然升起。
实际上,栾书深居家中,还另有目的,他在静观其变。他深信自己的判断准确无误,那就是晋国的这次变乱还远未有结束,还会以某种令人战栗的方式继续下去。他每天都会收到大臣们对胥童等人不满的消息和言论,很多世家老臣都觉得和他们站在一起是对自己高贵身份的莫大侮辱。除此之外,异常老练的他还在等着荀偃来主动找他。
栾书把自己的一切都包裹得紧紧的,把自己的宏大目标掩盖在看似懦弱无能胆小怕事的假象下面。
晋厉公完全不知道自己背后潜伏着一只可怕的野兽。在他看来,生活中一切不愉快都不复存在了。他又可以像过去那样,尽情地享受生活了。于是,在一个阳光透明的日子里,他突发奇想,抛弃了那一大堆永远也处理不完的烦琐政事,带着几个贴身侍从,和胥童等人一起,兴致昂昂地出了城,去匠丽氏家游玩。由于在此之前的整个冬天晋厉公都困在后宫那个狭小的空间里,他简直闷透了,如今,既然出了城,天气又一反常态出奇的好,他快乐极了,忘乎所以,流连忘返,时间都过去了三天,他还一点也不感到厌倦。
匠丽氏家远离绛州,有二十里之遥,位于太阴山山麓的南边。这里的空气虽然寒冷,却十分清新,而且残冬的风景苍凉又迷人,但对君王来说,要是没有军队的保护,这种荒野就极其危险。
从得到晋厉公出城的消息的时候起,几天来,激动的荀偃就一直没有睡好。他面对这绝无仅有的机会,再也坐不住了,那个念头在他脑中不断地闪现。他的性情突然变得十分暴躁。他事先知道这个念头会闯进他的脑子里,他早就在等待这一刻的来临。终于,在饱受思想斗争的折磨后,他不顾一切地毅然出了门,来到栾书家。
“胥童等人的存在始终是一个巨大的威胁。我们只有杀掉国君,除掉胥童等人,拥立新的国君,才能高枕无忧。”荀偃的声音很小,却果断而清晰,“你是中军元帅,统领着三军,因此,杀掉远离国都、毫无保护的国君是一件极其容易的事。”说完这一切之后,荀偃一脸真挚,目光热烈地看着栾书,耐心而又急切地等着他说话。
栾书没有立即答话,他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似乎陷入痛苦的思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郑重其事语速又极快地说:“我栾家世世代代忠于晋国,现在,为了社稷存亡,不得已而弑君。”他的声音变得激动起来,又十分哀伤,似乎在对往昔的生活方式做出诀别,“就算是背上千古骂名,也顾不得了。”他十分清楚,如今再也等不到别人替自己出手了,只有自己亲自出面结束这场令人厌倦的内乱了。
栾书下定决心后,当即派程滑带领三百名健壮的勇士秘密出城,埋伏在晋厉公归路上的一处乱石堆中。
在一切安排妥当之后,栾书和荀偃就一声不吭地出了城,急匆匆地往太阴山赶去。
对栾书这边的人来说,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容易得令人难以置信。
先是栾书和荀偃极力劝谏晋厉公回绛城,说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处理。
然后,意兴阑珊的晋厉公尽管百般不情愿,但在栾书和荀偃一个劲地生拉硬扯下,仍然仓促起身,一脸可怜兮兮地上了马车,叫上同样在玩乐中忘了一切的胥童等人,阴沉着脸往回赶。
一路上,谁也不作声,只有车轮轧路产生的嘈杂又空洞的声音和马蹄的得得声。气氛很僵,像有细微的看不见的沙砾夹杂在寒冷的空气中,无声无息地打在人的身上脸上,让人浑身不舒服。
当他们前行到一处异常寂静的乱石堆时,一群伏兵突然跃起,像一阵疾风朝他们扑过来。
晋厉公和胥童等人大吃一惊,仓促应敌。可是,由于毫无防备,他们的反击显得十分滑稽和可笑,完全无济于事,在经过一番徒劳无功的极为短暂的挣扎后,他们全被杀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