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范鞅还不等父亲驱逐他,就自己先逃到了秦国。
晋国的人才逃到了自己这边,秦景公非常高兴,他以一种超乎寻常的热情隆重接待了范鞅。他甚至都不把范鞅当臣下,他虽然封他为卿,但却把他当作最尊敬的客人。
秦景公很好奇黄河东边那个实力强劲得令人难以置信的邻国的国内局势。
“晋君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秦景公问。
“是一代明君。”范鞅回答,“他眼光独特,总是能恰到好处的用人。”随后,范鞅把晋国朝堂各个官员所具备的才华,以及他们担任的职位详细向秦景公描述了一番。
“晋国的贵族中,谁最先灭亡呢?”秦景公沉默了很久,才若有所失地问道。
“恐怕是栾氏家族吧。”范鞅回答。
“是栾黡太骄横的原因吗?”秦景公思索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地询问。
“对,就是因为栾黡过于暴虐,太骄横了。”范鞅脸上露出一种厌恶和同情交织的复杂表情,“虽然他在世的时候栾家还不会出什么事,但他一死,恐怕灾难就要降临在他儿子栾盈身上了。”
“这是什么缘故?”秦景公地奇地问。
“栾黡是栾书的儿子,因为人们还记得栾书,所以怀着极不情愿的心情容忍了他。”范鞅分析说,“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栾书的影响力无可怀疑地会烟消云散,到了栾盈这一代,就再没人记得他了,相反,许多人却无论如何也忘不了栾黡得罪他们的那些令人气恼的情形。”范鞅最后断定说,“所以灭族的灾难注定会降临在栾盈头上。”
秦景公十分佩服范鞅,认为他具有冷静而清晰的头脑,于是,他决定向晋悼公求情,请求他恢复范鞅的职位。他希望通过此举能赢得晋悼公的好感,和晋国修好(实际上,他如愿以偿的达到了目的,秦国和晋国在后来的好几十年间从未有发生过冲突)。
晋悼公本来就对范鞅充满好感,当即接受了秦景公的好意,同意范鞅回国。为了抚慰栾黡,晋悼公让范鞅和栾盈都加入公族,同时劝栾黡不要对范鞅怀恨在心。
实际上,对范鞅来说,就算晋悼公不帮自己说话,栾黡也已构不成任何威胁了,就在那年,栾黡就病死了。
也就是说,栾氏家族的上空开始变天了,同时也意味着绛州城的上空开始变天了。
是晋悼公的存在使绛州城还处于一片温和的平静中。
接下来发生的这件事虽然不在晋国境内,是发生在离晋国老远的卫国那边,而且和晋国人也毫无瓜葛,但当它发生后,晋悼公所持的怠惰态度却预示着一个完满的东西出现了一丝可怕的裂缝,也预示着晋悼公本人的人生轨迹开始隐现出某种令人不敢多想的转折。
那时节,卫国的国君是卫献公。他从很小的时候起就表现出了极其轻佻的性格。他长着一张看起来十分狡猾而又阴阳怪气的脸,眼神漂浮而游离,说话嗓子尖利,还带着刺耳的撕气声,给人一种假嗓子的感觉。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他那令人厌恶的性格越来越突出,也越来越给周围的人带来了更多的不快。
许多人都对他不抱任何希望。尤其是他在为父亲守丧期间所表现出的满不在乎的态度和对游乐不加掩饰的渴望使人们对他彻底死了心,连他母亲定姜都觉得他坐不稳君位,迟早会给弄丢。
最初,定姜曾苦口婆心地劝个不停,当她发现自己完全是在白费功夫后,就不再管他。
不仅卫献公的亲生母亲放弃了他,在朝堂中手握实权的上卿孙林父和亚卿宁殖也已开始另觅出路。
他们选中了公孙剽,他是卫献公的叔父。由于人们对卫献公的离心过于明显,他滋生了篡位野心,认为国君的宝座是个大便宜,白白落在别人手里实在是一件令人痛心疾首的事。他那日渐膨胀的欲望促使他也有心和孙林父与宁殖交往。
于是,三个人形成了牢固的同谋关系。他们既互知底细,又相互依赖,彼此不可或缺。
他们三人中,孙林父的忧患意识最强,也最狡猾,他不仅抓住每一次机会参加晋悼公倡导的诸侯会盟,积极出兵跟随晋军讨伐楚国,还暗地里贿赂晋国朝堂的一些重要官员,另外,他还老是找各种各样的借口窃取国库里的宝物,不事张扬地搬运到位于黄河岸边的封邑戚地,交给妻子保管。
无一例外,三人都蓄养了大批身强力壮的家丁。
卫献公虽然十分憎恨孙林父他们,但却知道自己扳不倒他们。他唯一觉得靠得住,能帮他大忙的就只有自己的射手公孙丁。可是,虽然公孙丁箭术神奇,百发百中,但一个人却无法掀起席卷一切的惊涛骇浪。
可是,卫献公在无意中造成的一个过失却加剧了他与孙林父和宁殖两人的矛盾,并导致事情很快完全失去了控制,变得无可挽救。
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想法,也许是脑袋里在一刹那间闪过了和孙林父他们和好的念头,也许是出于某种挑衅和试探,卫献公在一天清晨上朝时向孙林父和宁殖发出了共进午餐的邀请。
可是,他一发出邀请,就把请孙林父两人吃饭这件事给彻底忘了个一干二净,于是,在散朝后还穿着朝服在朝堂上等待的孙林父和宁殖就在不知自己被遗忘的情况下开始了漫无止境的等待。将近中午时,宫里还迟迟不来人邀请他们进宫,他们心里开始变得不是滋味。时间在缓慢地流逝,直到明晃晃的阳光爬上东面墙壁,变成软弱无力的黄色,最后消失不见的时候,还不见人来。这时候,他们已经疲惫不堪,饥饿和虚脱使他们的额头沁出了汗水,呼吸的气息也变得十分虚浮。
“我们进宫去吧。”宁殖有气无力地气愤地叽咕说,“问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